第112章

  炼狱杏寿郎的突刺自身后击来,燎灼的气息割开继国严胜的衣角。在他妄图侧身避开时,不死川实弥再次接过主攻的重任,抬着刀高高跃起,死力向他劈来!他向后弯下腰背,与实弥的刀尖擦肩而过。但不等继国严胜准备,又一柄刀刺出,躲过继国严胜的攻击,不死川实弥不知在何时提起玄弥的刀,夹着刀柄砍来。
  继国严胜撤下架刀的动作,第一时间与实弥分开,旋即划出一道银白的弧形刀痕,将他击退。
  随着战斗的推进,月华闪烁在继国严胜的呼吸法淡淡的绯红之中,间或与青色的风色和赤色的火炎相撞,流解在无尽的锋光里。
  直到现在,他们还能跟上他的出招速度……真怀念啊,这种感觉……令人亢奋……继国严胜必然是一个严苛的武士,严格地遵守着武士的身份,他从来都认真地对待着战斗。但百年来,能与他真正酣畅一战的人少之又少。
  说起来……在从前的战国时代,他也曾像现在这般和风柱切磋过剑法……他看着这个年轻的风柱,风柱的流传不似炎柱,没有家族,在这个人的身上自然找不到丝毫从前的影子。但即使已经过度使用呼吸法来战斗,身体的素质已在某种癫狂的边缘,鼻腔中随着高强度运动与极其兴奋的神经而破裂的毛细血管汇聚成殷红流下,他依然没有要停止战斗的意思。很显然,那不是继国严胜所熟悉的东西。
  他的人生,又何尝不是长寂的黑夜中高悬的一轮孤月。
  月之呼吸·陆之型·常夜孤月·无间!
  遍布的新月形斩击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了不死川实弥可见的视野,锋利无比的刀网在空中收束、延展,冲撞着不死川实弥退开数米。而在这网覆盖的区域内,周围全部的屏风与柱梁都被无情地切割得粉碎。
  漫天飞扬的烟尘遍布,一片狼藉,无论是匍匐在地的不死川玄弥还是及时避开攻击救下无一郎的炼狱杏寿郎,都无法隔着那细密的尘埃与散落的残损木柱看清方才的战况。
  像是过了很久,他们才听见不死川实弥粗重的呼吸声,他的胸前浮现出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争先恐后地流下,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淅淅沥沥地汇聚在地上。
  继国严胜用那种赞赏的语气评价道:“你坚持得挺久,不过到此为止了……”
  “乱动的话,内脏会跑出来……”他的话音陡然停住,出人意料的事件正在发生,他的脉搏正在加快,怎么会……?
  不死川实弥哈哈大笑起来。“稀血之于鬼就像木天蓼之于猫,”他浑不在意自己的伤,只迅速地调动着呼吸法竭力向继国严胜砍去,“我的血更是稀血中的稀血!闻到的鬼都会酩酊大醉!你就好好品尝个够吧!”
  这一次,继国严胜没能及时避开实弥的攻击。
  “喂喂怎么啦?怎么脚下开始踉跄啦?看来这血对于上弦也奏效啊!”伤痛并非不在,只是极大地激发了不死川实弥身体中战斗的因子,以带给神经更为强烈的癫狂感,让他越发兴奋起来,高度集中于手中的日轮刀。
  不死川实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血是特别的,是在开始猎鬼不久后——亲手杀死母亲后,他大脑中一片空白,世间所存在的一切都在瞬间褪去颜色、消磨殆尽,而他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明明活着却仿佛依然身处那个晦暗无光的夜晚苦苦挣扎。在知道人世间存在着能将好好的人类变作恶鬼的生物之后,他开始猎鬼,鬼杀队是什么不死川实弥并不知道,日轮刀与呼吸法更是从未听闻,他试着用自己能找到的金属武器装备自己,在黑夜中寻找着那些怪异的鬼,同他们搏斗,将他们捆绑起来,直到天亮太阳升起,阳光将他们烧为飞灰。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自己的所作所为疯狂得与自杀无异,能够大难不死大约还是多亏了自己的血液,既能吸引鬼的出现,也能让他们酩酊大醉。对那时的不死川实弥而言,因为猎杀同一个鬼而遇到鬼杀队队员粂野匡近无疑是一件相当走运的事。从他的口中,自己得知了鬼杀队的存在,也多亏了他的引荐,自己才能加入鬼杀队,并且拜入师父门下学习风之呼吸。
  粂野匡近是不死川实弥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但他清晰地知道:善良的人总是会先死去。
  这个世界并不合理。
  不死川实弥与粂野匡近合力斩杀了下弦之一。成为柱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他转过刀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继国缘一,因着攻击的必要,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在他那三对诡异的眼瞳中实弥能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但他的攻击从未停止,仍然固执地劈砍向鬼,将青黑的罡风尽数送去。
  继国严胜有些吃惊。至今为止他遇到过的所有柱,受到如此重伤自然分出了胜负,但偏偏这小子,伤成这样还能动?他竟然自行止住了血,使用呼吸法让血液凝固了吗?还收紧肌肉防止内脏流出?不论如何判断,这都不像是人类所能施展之技,初次得见,倒是挺有趣的……
  面对比先前的更为爆裂的攻击,受到稀血影响的继国严胜对于身体的掌控变得陌生,然而这微醺的感觉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也不过是久违了。又一次因后撤而踉跄时,他很快稳住步伐,并重新掌控一切。以剑技迎接卷起的风痕,被动应敌绝非他的武士之道,在看破不死川实弥妄图以他的失控为突破点,着重攻击他的腿时,继国严胜借机踩上不死川实弥的日轮刀。
  将他的刀刃踩入地面,高高举起自己的刀,和他们斩首鬼时一模一样,继国严胜的目标同样是他的脖颈。
  在那个瞬间。在那个寂静得好似世界被按下暂停键的瞬间,不死川实弥清晰地回忆起第一天成为柱、被要求去参加柱合会议的时候。
  那时他只有满腔的怒火,愤怒与仇恨攫取他的思维,凌驾于他的本能掌控他的意识。第一次见到主公,看到他的笑容时,憎恨由衷地滋生:真让人火大,别人在痛苦中煎熬,他却还能笑得出来。不用弄脏自己的手,也无性命之忧,只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就能支使别人。
  “架子不小嘛,产屋敷大人。”他用着恶劣无礼的词汇,这当然惹得其他几位柱愤慨不已,即使先前对自己多有照顾、脾气最好的香奈惠也不认同地看着自己。
  可在那个场面之中,唯独置身事中的主公还能保持着微笑安抚众柱,“没事的,让他说吧,我无所谓的。”
  那个时候的自己……什么也不懂,却相当自以为是,将主公的温和视作面具,誓要打碎他的伪装。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不死川实弥轻而易举就将难听的话倒豆子似的吐了出来:“令人嫌恶的浮夸演技还真碍眼啊,明明把队员当作用完就扔的棋子。”
  “你从没钻研过武术之道吧?一看便知!这种家伙居然是鬼杀队的首领?”他甩开香奈惠试图阻止他的手,尽情表达自己的轻视与不满,“简直让人作呕!”那时距离母亲死去已经过了些年,粂野匡近却刚刚牺牲,不死川实弥回首自己的来路,失去的家人、放弃的弟弟、放逐的自己、丧失的朋友,他跌跌撞撞野蛮生长,用尽一切办法变得强大,自以为可以掌握力量灭杀恶鬼报仇雪恨,叫心底里喧嚣的仇恨平息。可实际上,到头来他什么都没留住。
  仍然和绝望地离开家远走的那个幼小的自己一样,两手空空。
  “别开玩笑了!”
  “对不起。”
  不死川实弥抱怨的声音顿住,他怔愣地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主公。即使那时主公还很年轻,病痛早已让他面目全非,他依然是方才温和的样子,态度从未改变,“我也试过挥刀,但脉搏很快就陷入紊乱,连十次都做不到。”
  “若能实现,我也想和你们一样,成为靠一己之力守护他人性命的强大剑士。”他垂下眼,“一味将痛苦的工作加诸你们真的很抱歉。”
  他陷入沉默。主公大人的眼神让他回想起母亲,仿佛被温柔的父母用满腔的慈爱疼惜也怜爱地摩挲过脸颊。
  偏偏是主公……偏偏是对他的人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主公对他说出了那句“对不起”。
  “如果把你们视作棋子,那么我也只是一颗至多可以驱动鬼杀队的棋子。即使就此死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主公发出的声音带有奇异的魔力,能让听到的人心生安定,“实弥是第一次参加柱合会议,因此可能有所误会。我并非高位之人,大家也只是出于善意才这般待我,你要是不愿,可以不必和他们一样。”
  “与其纠结这些事,还请实弥作为柱好好守护他人,我的愿望仅此而已。”
  主公是如此谦虚平和,他的身体虽孱弱,心灵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他像是透明的,任世界风霜刀剑也丝毫不会受到影响,世界在他面前也像是透明的,谁也无法藏住自己真正的心绪。“匡近刚刚身殒就叫你过来实在抱歉,你们情同手足想必更加难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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