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吞吞吐吐,显然有所顾虑:"前些日子,皇后召了晋王爷入宫后,病情就更严重了……甚至开始忧思过度,饮食不振。"
  晋王爷?任玄低眉,心中已有所猜测。
  ——皇后怕是找秦怀璋算了什么。
  ···
  晋王府内,秦怀璋独坐灯下,面容憔悴,听闻任玄来访,也并未推辞,只是默默让人引入。
  任玄抱拳行礼:"王爷。"
  秦怀璋摆了摆手:"不必了,宫中局势,你想必已有所闻。"
  任玄径直问道:"王爷,陛下为何突然要杀襄王殿下?"
  秦怀璋长吁一声,并不讳言,他神色黯然:"是长嫂……长嫂让我为溪云测了一卦。"
  明明是天命,秦怀璋却轻易窥测。
  在帝王家,命运本该藏在云遮雾绕的九霄之上,就连圣人也无法窥其一角。
  秦怀璋半生修习伏羲窥天之术,未有一刻、那般透彻地看清命运的轨迹。
  往常每次占卜,都如隔雾观花、雾里看花,需反复推演才能窥得一二。
  可那日为长嫂测算溪云的命数,那命运之线竟毫无遮掩,仿佛这一切早已不是天机。
  小疏若为帝……
  不是……这命运之线勾划的轮廓里——
  小疏必然为帝。
  这命运之线未免太过笔直,太过决绝,没有半点可能的变数与岔路。
  以秦怀璋对伏羲术的理解,命数从来不会如此绝对,总有几分可转圜之机。而那日所见,却像是一切早已发生过一样。
  秦怀璋眸中郁色深沉:“小疏若为帝,溪云必有灾祸,寿数只有二十六……我……从未看过如此清晰的命数。”
  任玄只觉心口一冷,这不都是上辈子的事吗?那段早已尘封在旧日里的过往,仿佛忽而又在血中翻身,带着血的气味、死的温度,重新狠狠地撞进他眼里。
  秦怀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不相信小疏会做出这种事,小疏心性我最清楚。或许我的卦术出了问题,可我一直反复推算……我算了溪云,算了长嫂,甚至算了自己……"
  晋王爷的目光有些空洞:"可这不像是未来,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
  秦怀璋目光灼灼地盯着任玄,声音低沉而凝重:"任玄,你觉不觉得……有些事情,可能已经发生过了?"
  旧事一一而过,淹没了任玄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回王爷,卑职,不信命。”
  换来秦怀璋久久的沉默,他也想不信命,可他做不到。
  秦怀璋又想起了昨日正徳门前,那孩子清冷的发寒的视线。
  小疏隔着行川望他,眼底晦暗不明:“皇叔也要杀我吗?”
  秦怀璋如鲠在喉,因为他的卦象,皇嫂要杀小疏,皇嫂要行川去杀小疏。
  秦怀璋沙哑开口:“任玄……如果这卦只关乎我一人,哪怕是溪云一人,我都会拦着行川的。”
  可不是。
  他看到血海尸山,白骨成丘。
  他看到,他的侄儿——将天下苍生,拉入浩劫。
  他能如何选?
  任玄低声开口:“王爷,您有白发了。”
  秦怀璋无奈摇头:"算太多了吧……既然我能看到的未来如此清晰,或许我把所有人都算一遍,还能找到改变的方法。"
  他望向任玄:"任玄,奇怪的是,唯独你的命数,我看不透。一片混沌。"
  倏尔,秦怀璋面色一变,动作突然停滞,眉头紧锁,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任玄试探着唤道,"王爷?您怎么了?"
  秦怀璋却迟迟不语。他眼神恍惚,甚至有些惊骇。
  任玄心中一紧:"王爷刚才又算了谁?"
  秦怀璋不言,脸色越发煞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来,身子微颤的几乎撑不住。
  秦怀璋一掌按在矮几上,眼中血丝翻涌,整个人像是被那所谓的天命逼到了尽头。
  ···
  任玄出了王府,眉宇沉沉。秦疏这人,擅长谋定后动。
  这么多年,居然能再见到秦疏被追杀,别说,还真不习惯。
  啧,不管了,任玄掏出雁书。
  搞死狗皇帝:[皇后让晋王爷算了一卦,把上一世的事算全出来了,什么三宫六院,娶南府郡主,压西府兵权,一堆破事,现在皇后娘娘铁了心要拉秦疏下去垫背。]
  独木难成林:[……让他上一世不做人。]
  望月归人:「我有个激进想法。」
  望月归人:「反了吧,我已经说累了。」
  关外铁衣:「秦疏什么想法?」
  独木难成林:「自愿走的……」
  什么鬼?自愿?任玄眉头一跳,眼神一凝。
  搞死狗皇帝:「什么自愿?」
  独木难成林:[正徳门前,我们有人……皇后的想法那么突然,陆行川更是一天的准备时间都没有,你猜我们准备了多久?本来殿下问完晋王爷那一句,我们直接杀穿的。结果陆溪云提剑闯进来,殿下愣了一下,然后就跟着他‘逃’了……]
  大乾第一孤忠:「?!!」
  关外铁衣:[……所以说秦疏一直在准备造反?]
  望月归人:[所以说陆溪云不出现,现在秦疏都登基了是吧?]
  独木难成林:「……你们可以这么想。」
  任玄盯着那串文字,半晌不动,好半晌,他才缓缓收起雁书。
  陆溪云舍命杀入正德门,换回秦疏一个造反中止。
  好家伙,当今万岁爷……真的可以给陆溪云磕一个,他能和秦疏‘父慈子孝’到今天,陆溪云是真功不可没。
  ···
  夜,翰韫武馆内灯火未眠。
  陆溪云扶着人踉跄走入时,武馆弟子正准备夜巡点名,一见那身影,全都围了上来。
  “陆大哥!是陆大哥!!”
  “陆大哥你受伤了吗?快来人,拿药过来!”
  “要吃点东西吗?厨房还有热的——”
  一时间,整片前廊乱成一团。
  陆溪云看了眼顶多就是脏了点的自己,再看了一眼肩上的伤还在渗血的秦疏,顿觉这帮小家伙的重点有点不对。
  青年无奈揉揉眉心:“行了,先别围着我。麻烦拿些伤药和温水来。”
  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哦哦!好!”
  陆溪云道了声谢,继而搀着人进了屋。门关上,外头依旧热闹,屋内却安静下来。
  秦疏盯着他。
  陆溪云无奈解释:“没什么,之前士安查案子喊我帮忙,我和这帮小家伙挺投缘,就随便交了他们几招,随便出钱建了这处武馆。放心,不会出卖我们的。再说,他们也不认识你。”
  陆溪云将人安置在塌上,顺手扯掉对方肩上染血的外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内中的浅黄色粉末一股脑的倒在了伤口上。
  秦疏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陆溪云看他一眼:“疼?”
  “嗯。”
  “不用忍着,父王给的药都这样,你比我好多了,我以前上个药要闹好久呢。”
  秦疏目光沉沉:“我没见过。”
  陆溪云手一顿,语气快了一点,不满道:“这有什么好见的?!”
  陆溪云扯过一截绷带,低头替对方缠好,口中不忘纳罕:“他那一下,应该伤不到你才对,你怎么没躲过去?”
  秦疏摇头,淡声道:“没注意。”
  秦疏垂着眼,那一招,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躲。有一瞬,记忆像破碎镜面重新拼起,他看到有人背着自己冲出血雾,脚步踉跄,气息不稳。
  或许他该伤的更重些,才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陆溪云转身拧了热毛巾递过来:“把脸擦了,快脏成丐帮的了。”
  秦疏接过,手指停顿了一瞬:“我做乞丐,你还要我吗?”
  陆溪云看他一眼,颇是有些纠结:“这个用词,听的不太对。”
  青年思忖了下合适的用词:“我可以养你。”
  秦疏轻轻笑了一声,带点释然。
  他忽然发现,名利权术能带给他的安心,在这家伙身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不必汲汲营营,不用万人俯首,只要他还在。
  秦疏缓缓开口,轻声问起:“你还回皇城吗?”
  他想了想,又道:“你若不回去,我也可以不回去。”
  尾音安安静静落在夜里。
  仿佛他真的能将那座血色皇城,一句话,就弃之如旧。
  青年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是了,陆溪云怎么会放得下皇城。
  秦疏满不在意的调笑出声:“玩笑而已。”
  第78章 这么长时间没消息。
  屋内沉静几息。
  下一刻,敲门声突兀响起,将方才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敲得粉碎。
  “陆大哥?”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茶水送来了。”
  门扉轻启,那少年抱着茶盘,身着白底红边的武馆学徒服,目光先是落在陆溪云身上:“陆大哥,喝点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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