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停息钉,封穴矢,全是偃师一脉的手笔。
任玄不愿再细看,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皇帝退下了所有人。
皇帝一个人、一点点将那残骸拼起来,哪怕根本拼不起来。
本该是左臂的位置空荡荡一片,桡骨,尺骨,腕骨……都找不到,被人拿走了。
任玄不清楚偃师为什么要取走这些。
任玄只清楚,如果这世上真有天命的话,大概秦疏身上的天命,在那一日,就彻底塌了。
金阙倾颓,神像坠地,神明不言,山河无主。
所谓天命,不过是一捧抓不住的沙。
这之后,任玄时常见秦疏对着一张言纸出神。
任玄想,或许皇帝是想发些什么,但却又找不到另一端的那个人。
次年春,秦疏血洗偃师一脉。
三日之间,青石渡口伏尸两万。尸骨堆积,河水不流,白水为赤。
再一年,秦疏对北狄兴兵,烽火燃照,万里焦土。
又三年,秦疏削三府兵权,对内操戈,山河肃杀,满朝惶惶。
自此之后,数十年如一日的血雨腥风——
皆始于那一日。
——那一日,他将陆溪云拼不起来的残骨,埋入帝陵。
···
任玄低垂眼睫,眉峰微敛,神思似有所动。
方行非曾言,幻境所依,需凭识海而生。若无其人,则无其梦。
可他记得,上一世的此时——陆溪云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毕竟,这个时间点,北冥城的忠烈祠内,那块写着他名讳的神主牌,已经立在祠堂最上位,整整两年了。
任玄心头一紧,缓缓抬眼望向远处的秦疏,意识到了一个骇人的问题。
难不成,狗皇帝才是对的?!
莫非,上一世的此时此刻、陆溪云,其实还活着?!
任玄心中诸念翻涌,举棋未定。片刻思忖后,他只身告退,独自一人下了城楼。
他引了一匹快马,径直寻着那记忆中的村落而去。
村口雪尚未化,老柳枝头尚垂寒霜,任玄勒马而止,远远便见另一人引马而来。
显然,温从仁这位素来清明的智者,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温从仁下马,步履略疾,他迎上任玄,眼底难掩诧异:“你也以为……陆溪云,此时未死?”
任玄凝视他,未多言,只微一点头。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果真如此……他为何不曾去见秦疏?而且,三年后,此地寻到的尸骨是真的。”
他嗓音低下去,“这三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从仁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声音低缓:“还有一事……士安,并不知这些事,也不知道这个村子。他可能找不到这里,也找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如今这个时间点上,是没有卢士安的。
任玄闻言,眉头微蹙,烦躁一挥袍袖:“不过是一场识海幻境,虚虚实实罢了。早些解了此局,回去才是正经事。”
温从仁颔首应下,不作多言。
二人同行,先至村中那间铁匠铺。问了一遍,此时的铺子里,还没有陆溪云的剑。
任玄垂眸不语,目光微敛,果然还是这三年间,出的事情么。
正思忖间,温从仁忽地拽了拽任玄的衣袖。
一名青年掀开铺门悬挂的厚毡而入,带入一身风雪。
青年右边的袖子是空的,单手提着一捆木柴。
铁匠快步迎上前去,接过柴束,嗔道:“天寒地冻的,叫你明日再去,你怎又擅自下山?”
青年点点头,不争辩,围到屋中的炭火旁坐下:“林叔,要热茶。”
铁匠让这他副软绵绵的模样,闹的没有脾气,一边转身倒茶,一边唠叨:“冻傻了罢?等着。”
任玄与温从仁交换了个眼色。
眼前的那青年顾自的烤着火,对着他们二人熟视无睹,竟是全然不认识他们的摸样。
不对,任玄心头微沉,心里啧上一声,以陆溪云元化之境的修为,岂会畏寒?
他当即同样凑到屋中的炭火旁,席地坐下,像是萍水相逢的江湖人般,聊起来:“听口音,小弟兄也不是北地人吧?”
青年像是认真的在思忖了,他点点头,又微微摇头,并答不上来,只模糊道:“我应该是南方来的。”
正说话间,铁匠已将一碗热茶递至青年手中,还不忘叮嘱:“小心烫着。”
那铁匠接过话头,笑道:“影风呀,我猜多半是乾人。每次迷了路,总往大乾方向走。”
任玄眉头一挑,他语调放缓:“你叫……陆影风?”
青年怔住,抬头望他,神情有些愕然:“你怎么知道?”
好家伙,天天用他哥的名字,如今一失忆,假名字成真的了。
任玄眸色沉定,大概已经清楚了,却仍顺着话头,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奉人所托,专为寻你而来。家中人,找你很久了。”
第120章 说实话,这时候——
铁匠听罢,大喜过望,忙不迭坐下,眉开眼笑:“我就说!影风果真是乾人吧,我早瞧出他不是北地的骨相!!”
温从仁望着青年,眼神温和,语气也柔了几分:“家里人很担心你。影风……愿随我们一同回去么?”
陆溪云闻言,神情微滞,眼中茫然一闪而过。他显然记不起那所谓的“家”了,只下意识望向屋中那铁匠。
铁匠失笑,拍了拍他肩:“愣什么?家中有来寻接你,是桩好事。”
陆溪云顺着那铁匠点了点头,应下。
铁匠朗声笑出声,豪气如风:“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叫上村里人,给你践行!”
村子不大,铁匠一圈吆喝下来,也就聚了四五十人。
边地苦寒,夜风更甚。院中升起一堆篝火,火光摇曳,人声鼎沸。
陆溪云裹得比白日更严实了,青年身上是毛茸茸一层皮草,坐在火旁,不时就有村民围上来讲一些践行的话。
青年神情清朗,神色比白日更添几分暖意。
任玄隔火而坐,望着他,心中暗道:这厮不管流落何方,人缘倒真是……一向不差。
一旁,温从仁与村中几位长者言笑温和,打听起陆溪云之事。
有村民开口,道:“两年前兵荒马乱,打得厉害,老林上山采药,恰好将他救下。”
铁匠被点了名,哈哈一笑,颇为自得:“别看我家影风记不得事,他可厉害了。前阵子几拨山匪闹村,都是他一个人赶走的!我说啊,起码是个六品的身手!”
旁边坐着的樵夫就着酒乐了:“打几个土匪就六品啦?老林你这牛皮……吹得都快上天啦!”
铁匠一瞪眼,把酒壶往他怀里一丢:“喝你的去,少拆老子台!”
篝火旁,众人哄笑四起。
任玄诧然看向温从仁。
温从仁就着席间哄笑喧闹,很是自来熟的握上陆溪云的手腕,一派‘熟稔’的给村民讲起他‘现编现造’的‘旧事’。
他讲罢故事,俯身凑至任玄耳畔。
温从仁神色凝重,声如细线:“……连六品都不到。”
任玄眉心微蹙,未言。
陆溪云却未觉异样,身边村民热情不减,纷纷围拢相劝。他也不拒,一碗接一碗饮了下去。
铁匠皱眉,率先不乐:“他身上还有旧伤呢,别再灌了!”
立刻有人起哄:“哎哟老林,今夜送行,你怎尽扫兴?你就不会拿点像样的酒来?!”
铁匠不满:“我这可是桑落!最好的酒了!”
马上就有见多识广的货郎咂嘴摇头,拆他的台:“桑落算什么好酒?南边皇城的浮生醉、百里春、钟风露,大伙儿凑点钱,下回我带回来让你们见见世面!”
见那铁匠被呛,陆溪云下意识就道:“桑落比那些都好。”
货郎顿时乐不可支:“哎哟,影风,你也太护短了!咱可不兴睁着眼瞎说,那些酒你喝过?老林把你卖了也喝不起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任玄微挑眉梢,摇头笑起,你别说,他还真全都喝过。
可惜陆溪云如今不记起了,只低着头,小声嘟囔一句:“反正就是……桑落好。”
货郎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影风说好,那就是最好!”
众人笑语不绝,看得出来,陆溪云在这村中,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这时,却有村中长者眉头一横,语带责意的数落起来:“你们也是,怎敢将人弄丢在这关外?这般冰雪天,要不是老林,一天就能把人冻死。”
任玄摸摸鼻梁,不好反驳,但说实话,这时候,不该是秦疏坐在这儿挨骂吗?
铁匠哈哈一笑,替任玄解围:“咱们北地,地广人稀,确也难寻。他总往南边走,可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去哪。我也跑过几处南地大城打听,可都查不到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