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没人欺负妍妍!”
  周芳妍双手环住他脖颈,香了香他面颊,又垂目看了看战栗在堂下的两人,歪头想了想,脆生生开口道:“阿爹,妍妍不懂,世间为何会有那般不通情理的父母,不问真心,只因门第,生生拆散有情人!”
  话音未落,周清尘护着她的手微微一顿,染了霜雪的目光猝然掠向堂下不请自来的陌生娘子,只刹那,又收回视线,若无其事朝爱女道:“妍妍何出此言?是谁说了什么,阿爹怎么听不懂?”
  “就是那梁山伯与祝英台!”
  周芳妍清眸染了红,紧抱着自家阿爹,嘴一扁,满心委屈道:“爹爹,妍妍不想他二人化蝶!”
  “化蝶……”
  忖度片刻,清尘先生顿然起身,抱着周芳妍绕堂下踱了一圈,又将她放稳在地,转头朝神色无奈的梁氏道:“辛苦夫人,先带阿妍回房!”
  “好!”
  梁氏盈盈起身,回眸瞥见屈膝在侧的潘娘子,想了想,转头朝他道:“老爷,潘娘子是书院贵客!”
  周清尘转头瞟了眼堂下,端起茶盏,并不应声。
  梁夫人眼里掠过一丝无奈,牵住周芳妍的手,又垂目朝仇婆道:“婆婆也出来,莫要打扰老爷说话!”
  “夫人,老奴我……”
  仇婆还想说些什么,撞见自家老爷夫人的神色,脖颈一缩,滴溜着双眼,立时跟上梁夫人,碎步而去。
  “吱呀——”
  关门声自背后响起。
  看清尘先生的反应,当是明白了她讲述《梁祝》的用意。
  潘月轻舒一口气,正待开口,忽觉头顶上方落下一道视线,凛然如有实质。
  潘月身形一僵。
  ——仿佛与亲眷的温情褪去,南园书房才显出它严苛又冷滞的真面目来。
  “娘子好手段!”
  “我……”
  清尘先生的声音自堂前落下,潘月下意识抬起头,撞上他凛若霜雪的目光,心口微微一颤。
  “我……”
  四目相对,周清尘盯着她的目光愈发清冷。
  一滴冷汗悄然坠落颊边。
  望着堂前寸寸渐短的夕照,潘月刹时福至心灵,低垂着眼帘,微颦着眉尖,徐徐开口:“奴家……”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猝然一轻。
  潘月搭在腰间的手骤然紧握,心口发紧道:“先生莫怪,奴家的本意并非为惹小娘子伤怀,只不忍见有情人生别离!”
  若他顺口问起——无论是否明知顾问——清平世界,还有哪对有情人,如梁祝无奈生别离,她便能顺势提起范成与赵婉,再求他出手相助。
  ——此便是潘月今日的计划。
  谁知滴漏沙沙,流光渐隐,炉上早不见青烟,清尘先生依旧背着身,仰头望着堂上的《梅鹤图》,默然不语。
  滴答——滴答——
  潘月错觉自己窥见了赵婉两人的出路,茫茫如同堂下暮色,晦暗不明。
  凝滞的胸口如有火烧。
  眼前人越是不紧不慢,潘月越觉坐立难安。
  终于,一只惊鹊呼啦啦横过窗前,暗影掠过堂下,潘月眉心一跳,顺着清尘先生的目光望着墙上的《梅鹤图》,骤然出声道:“民女素闻清尘先生性情高雅,不染尘埃,只人在俗世,又如何能全然免了俗去?”
  清尘先生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顿,依旧闭口不言。
  莫非街头巷尾关于清尘先生高洁热肠皆为虚构?
  潘月心上倏而生出一股无措,转头望了望暮色渐浓的窗外,想起先前范成所言,神色黯然道:“学子仗势欺人,先生不闻;后生受人欺辱,先生不问……敢问先生!”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她心一横,扬声道:“昨日开办书院,所图为何,今日袖手旁观,又为哪般?今日这般,莫非便是先生经年所求——清尘高树,梅鹤山水?!”
  梅鹤山水出口,堂前的周清尘骤然回首。
  潘月下意识退身半步,抬眼却并不见她预想中的大动肝火、勃然大怒,反而……四目相对,潘月神情一怔——周清尘舒展的眉宇间依稀噙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欣赏。
  她下意识甩甩头,抬眼再看,周清尘已错开目光,端起小几上早已没了热气的茶。
  “万般情由无奈,”浅啜小口,周清尘再度搁下茶杯,冷声朝她道,“娘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小女芳妍!”
  “我!”
  潘月正要应声,撞上他复又凛然的眼神,喉头一哽,不敢置信般睁大了眼,颤声改口道:“奴家、知错,清尘先生大人有大量,莫与奴家一般计较!”
  堂中上下复又杳然。
  周清尘垂睨着堂下,良久,似下了什么决心,捋着长须,徐徐开口道:“阳谷县人苦虎患久矣,令小叔于阳谷上下有恩。看在他的面子上,某将给李副使去信一封,就说……”
  周清尘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今岁清尘书院好事成三——一为一年一度的迎夏宴,二为老朽寿诞,三逢得意门生范成喜结良缘。李恪多疑,收到请帖,必会下令追查……如此,娘子可还满意?”
  书房堂下,潘月紧蹙着眉头,闻言骤然抬起头。
  听他话里的意思,不论书院里外、阳谷上下,甚至方才春晖堂内不值一提的闹剧,他皆一清二楚。
  ——在她到来前,他已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可若是早已作出出手相帮的决定,方才那出又是何意?又为哪般?
  为给她个下马威?
  为让她分明尊卑有别,上官面前不得自称“我”,而要谦称“奴家”?
  为让她时刻谨记:公平是下位者的呐喊、上位者的施舍,非区区市井妇人能贪求?
  日薄西山,堂下一片暮色苍茫,潘月心上满结寒霜。
  第13章
  怀揣万般不解,回家的一路,潘月顾不上理会武大郎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到家便将自己锁在了房中,倒头就睡。
  再醒来已是夜半。
  满室月华如霜,窗外一轮新月高挂,冷冷瞰世间。
  “咕——”
  大半日滴米未进,肚子不争气的咕咕作响。潘月翻坐起身,披上外衣,穿鞋要往门边去,忽听楼下传来“哐啷”一阵响。
  进贼了?!
  潘月骤然清醒,抄起条板凳,猫腰至门边,推开一小条缝。
  月华沿木梯逶迤而下,除却夜风习习、落影摇曳,堂下空无一人。
  潘月悬着心,小心迈出房门口,轻手轻脚循沿木梯而下,直至黑布隆冬的楼梯口。
  “嘶!”
  一道倒抽凉气声落入耳中,潘月步子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看。
  孤灯摇曳的窗前,月华拂经依依垂杨柳,透过井字格窗棂,描刻出炉灶前人忙前忙后的侧影。
  认出人侧影,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道:“武松?”
  灶前忙活的松松耳朵尖微微一动,转身看见楼梯口的身影,清亮的眸间刹时纳入无边春月,欢欢喜喜道:“云云,你醒了?”
  不等对方应声,他扔下手里的木勺,一面近前,一面咕哝:“抱着凳子作甚,云云快坐!”
  接过板凳放到桌前,他拉潘月坐下,又抬头看了看汩汩作响的灶炉边,两眼放光道:“时辰刚刚好!云云稍待!”
  “你……”
  没等潘月出声,松松一阵风似的跑回厨房。
  又是哐啷啷一阵响——潘月终于明白方才进贼似的动静从何而来——袅袅晚风伴着鸡汤香气拂面而至,潘月神情一怔,站起身道:“你炖了鸡汤?”
  “云云坐!”
  松松捧着热气腾腾的青花瓷碗去而复返,颔首应道:“回来时云云还在睡,听哥哥说晚饭都没吃,怕云云醒来肚子饿!”
  他将那青花瓷碗放在潘月面前,甩了甩通红的双手,拉椅子坐定在潘月面前,双目透亮看着她道:“云云快尝尝!野山参佐鸡汤好不好喝?”
  “野山参?”
  潘月下意识垂下目光。
  凭武大的家底,如何买得起野山参?
  桌上半盏油灯袅袅正摇曳。
  抬头见武松前襟泥泞、头发濡湿,撞上他率真澄澈如山间小鹿的眼神,潘月喉头一哽,倏地说不出话来。
  “你……”
  她垂目看向碗里的鸡汤,眉间凝着不解,徐徐道:“下值后又进山里去了?”
  “嗯!”
  松松满脸的理所当然,起身拿来了汤勺,一面递给她,一面颔首道:“云云莫要担心!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对山里熟悉得很!”
  “再如何熟悉!”
  潘月心上莫名涌过一阵后怕,不自觉蹙起了眉头,手里的汤勺仿似烫手般转了好几圈,才抬起头道:“三更半夜,正是野兽穿行时,往后若无要事,莫要夜半上山!”
  听出她言语间的关切,松松清亮的狐狸眼蓦然下弯,坐到她对面,歪着头想了想,双目皎皎道:“云云莫要担心!云云莫非忘了,松松是打虎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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