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有人正要走进,她的肩撞上对方坚实的胳膊,纤弱的身子踉跄一下,她连忙抬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把发丝挽到耳后,动作略显局促。
  她没抬头,只轻声细语:“很抱歉。”
  一切只在几个呼吸间就上演完毕。
  裴渊的手放在身侧,仿佛方才没有抬起来想扶她。
  苏遥说完抱歉就选择离开,没有等裴渊的回应。
  裴渊衣袖下的大掌忽然做出微微收拢的动作,像是要留住什么,又只是轻柔地拢住一团即将消散的沉香。
  他眼底无波无澜,缓缓张开手指。
  随她而至,掠过鼻尖心间的浮动沉香,是苏遥独有的气息。
  他曾无数次为之眷恋又爱怜。
  不过以后不会了。
  不远处吴掌柜的声音传来:“哎,苏姑娘,裴大夫正巧出来了,你要不就让他看看,下一个病人可能还没来。”
  随即是苏遥轻柔的嗓音,是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我先喝着这一副就好,日后再来向裴大夫求医吧。”
  她彻底离开了,裴渊面无表情,淡漠的眼眸缓缓黑沉。
  高大的男人立在那,着一袭浅青色衣裳,身形如松,雕塑般定定站立,浑身似有模糊的幽冷溢出。
  吴掌柜回头看一眼,冷不丁被吓一跳。
  哪怕裴渊待在这已经半个月,他还是没敢和他多说什么,潜意识里甚至想远离。
  苏遥今天只是想和裴渊打个照面,她知道裴渊会主动出来见她一面,他没对她说一句话也是意料之中。
  他真能在初次见面就说出个花来,那就不是裴渊了。
  今天她注意到一个很有趣的点。
  “一个人的习惯真是难改变呢。”苏遥笑着,把009喊出来聊天,“我以前不过是随便说的一句,喜欢他穿青色的衣服,没人比他穿得好看,他就一直保留着,当真是——”
  009:【……或许是您想多了。】
  三天后,曲兰镇下了一场大雨,天色黑得快,不过傍晚就彻底暗下。
  苏遥躺在床上,两层柔软的被褥垫在下面,盖着一张厚厚的锦衾。
  她花大价钱搞来的锦衾,在阴冷的天气里起了用处,只不过她仍然双脚发凉,是从骨头里蔓延到皮肉的冰寒,始终无法捂暖。
  “小姐,您撑着,我现在跑过去,把大夫请过来!”小菊急切地跑出去,快速打开伞。
  苏遥咳了两声,连忙喊道:“慢一点,你当心安全!”
  小秋把她按回锦衾里,眼眶发红,“小姐,这鬼天气害您染风寒了,您得好生歇息着!”
  不出苏遥所料,跟着小菊来的是裴渊。
  裴渊收了伞,低眼走进去。
  第147章 为她看诊
  屋里燃着炭火,暖烘烘的,但裴渊一走进,就冷下神色。
  “开窗。”他嗓音如幽泉,冬水的浮冰。
  小菊愣了一下,“可、可小姐会冷着的。”
  裴渊扫她一眼。
  小菊面色讪讪,“是小姐不让开的。”
  裴渊闭了闭眼,固执地走去开窗。
  她总是这样的,任性地贪暖,一点都不长记性。
  裴渊跟着小菊走进里间,层层叠叠的幽帘后,全部都不真切。
  “小姐,裴大夫来了。”小菊轻声唤。
  苏遥咳了一声,缓缓坐起身,倚在枕上。
  “有劳裴大夫。”她说着,把一截皓玉手腕伸出帘外。
  手指纤细柔软,皓腕仿佛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极度精致又极度脆弱,一折就断的手腕。
  能触发任何男人的摧折欲。
  裴渊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
  小秋连忙把一张帕子覆在上面。
  裴渊坐下后,修长的手指搭上。
  只那么一息,他的心恍若被一块巨石,带着狠狠下沉。
  他不明白,她是不是几世都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为什么每每遇见她,她都是这样柔弱无依的模样。
  她亏欠了什么,何至于此。
  苏遥捂着嘴低低地咳嗽。
  裴渊松开,缓缓道:“苏姑娘。”
  “啊?”苏遥语气微诧,试探着收回手,仗着隔着帘子他看不到她,她表情都懒得掩饰,一副笑吟吟的调侃模样。
  他们的第一次有来往的对话,裴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苏姑娘”,苏遥敷衍回应一声“啊”。
  009忍着没笑。
  “风寒入体,气血亏虚。”裴渊觉得这话说得算轻了,她的病不止这些。
  他打开药箱,提笔开始写药方。
  苏遥声音含着温婉的谢意:“有劳裴大夫走这一趟了。”
  裴渊写完一张药方,顿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室内响起他无奈又清浅的话语:“再开一张药膳方子,可以吗?”
  她这人娇气,吃腻了药膳后,他怎么哄骗也好,她再也不肯吃一口。
  要是没人叮嘱,没人看着她,她估计吃两次就不会再吃,而且她的两个丫环,也是容易对她心软的。
  她这样,如何能好。
  心思格外敏锐的小秋神情一动,她竟从裴渊这句话里听出了掩藏在平淡之下的丝丝疼溺。
  她心一惊,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裴大夫和她家小姐可不认识。
  苏遥饶有兴致地描着被子上的绣图,声音是与表情不相符的温柔:“裴大夫看着开药便好,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会按时用药的。”
  裴渊微顿,思绪一下飘远。
  阳光明煦的午后,冷清的药堂,身着白裙的女子缓缓收回手,低着眼,掩唇微咳,柔声道:“多谢裴大夫,我知道我身子骨不好,会按您的嘱咐按时用药的。”
  可后来他知道,她根本没有好好吃药。
  她表面上温婉柔顺,实际娇气任性极了,不吃苦的,不吃淡的,难受到极点迫不得已吃一副药,她还能因为太苦而生闷气,婚后就会拿他撒气。
  她那点力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还没对她的行为生气,她打完反而红了眼眶。
  他能怎么办,挨了打,还要耐心地哄她,让她多打几下出气。
  裴渊回到仙界后,这些记忆与感情仿佛被一只大手捋平,原本心潮澎湃的爱意全部化为死水。
  他明白,是无情大道的作用,拼命地铲平大道上不该存在的感情,他仍然觉得,下凡历劫的自己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不就一个柔弱的女子,为何动心,为何欢喜?
  何为动心,何为欢喜?
  裴渊没有探究的想法,他一心只要证道。
  证道之法……
  裴渊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令他神情骤冷。
  “裴大夫?”小秋由于是站在他侧后方的,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只提醒道:“不是要开药膳吗?”
  裴渊沉默,垂眼看着晕开一团浓墨的纸张。
  不用了,没什么必要。
  这句话分明就要宣之于口,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成了:“多换几种做法,药膳不苦,腻味了也要坚持吃。”
  苏遥乖巧地应声:“我明白了,裴大夫。”
  裴渊面无表情,低头写方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作为医者,他要负责的,开药和叮嘱,都是应该的。
  喉咙里似乎逸散出血腥味,有什么东西疯狂地砸着他脑海,撕扯着他心口。
  让他知道他说错话了,做错事了,嘶吼着呵斥他,要他马上、立刻反悔!
  苏遥的声音再次传来:“多谢裴大夫,真的很感谢。”
  他张了张嘴,道:“我该做的。”
  是这个口型,但一个音调都没发出。
  裴渊提着药箱走出去。
  他应该做的,要结情缘,这样不尽责可怎么是好。
  他现在有怜惜她的心情,是应该的。
  他觉得这不算对她仍然有情,是的,就是这样的。
  狂暴的飓风终于认可他的话,归于平静。
  裴渊仍旧是凌渊上神,他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道心。
  裴渊清楚地记得,司命告诉他,他所历劫,一帆风顺。
  他失败后回到仙界,司命满心不安,告知他:“你的命数已乱,大道受阻,因果报应,当真是好生奇怪,这就是媒神所说的,情劫最是难逃,无仙能避免吗?”
  他再度下凡,重新历劫。
  裴渊彻底离去后,苏遥心里笑意吟吟:“9啊,我说你太高估他了,现在可信了?”
  009抹了一把眼泪,【信了。】
  009不会告诉她,它只觉得,那位大人对苏遥,有着刻入骨髓的疼惜与爱意。
  哪怕,他已什么都不记得,苏遥也从未爱过他。
  就是这样的错位感情,它为他感到可惜。
  喜欢谁不好,偏偏是苏遥。
  苏遥的心捂不热,她或许会付出凡人的一百年给他,但绝不会把与天同寿的岁月与他共度。
  009不由得问:【宿主,这是一个高级仙魔世界,您会选择留在这里多久?】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