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雅致的凉亭的位置修得巧妙,在湖中心的上面三米高,所以才说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湖的荷花。
  苏遥踩着深褐色的台阶走上去,转头瞧见湖边的人们已经成了一个个移动的黑点,便对流沁笑道:“不必跟我进去。”
  009为她确认过了,凉亭里只有晏舟一人。
  她不会有危险。
  流沁知道自家公主有许多秘密,依言守在凉亭外。
  苏遥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和站立在右侧的男子对视一眼,眨了眨眼,又多看了一下,轻轻抿着的小嘴勾出一抹浅笑。
  男子身形如松,仿佛天生就没有软骨,站姿笔挺,气度非凡。
  他克制着收回目光,对苏遥做个手势:“殿下,请。”
  苏遥顺着他的指引往亭子里走,语气含着一丝戏谑:“晏大人竟无声无息收买了我宫中的人!”
  晏舟引着她落座,眉眼温柔,轻声道:“收买是其次,首要是殿下聪慧,今日才会愿意入计。”
  矮桌上摆着许多水果点心,卖相极好,像是被人静心摆过盘。
  苏遥心里有些感慨。
  没有彻底黑化的晏舟,喜欢谁是真的能主动出击的,要是上一世她遇见的晏舟,她可以撩他十次他也不会主动一次。
  她把手交叠放在腿上,模样乖巧引人怜爱,抬眼望他时,盈润的眸子下意识地带着点点柔情,仿佛落了一整个夜空的星子。
  她看心上人的目光总是这样的,被发现之后还会惊慌地掩饰。晏舟觉得她应该不知道她这样的目光有多让人着迷,落到哪一个男人身上,那人都会为她惊艳疯狂。
  她见他看来,躲了一下,而后忍不住继续看,笑容有几分羞怯:“我猜到是你。”
  她猜是他,因为他应该有贺礼送她,所以怎么样也会想办法见她一面。
  他这么多个小世界都没有变,她的生日一定会送礼物。不对,也有例外的世界,比如说视一年为一秒的修真界……
  晏舟看着她慢慢染上绯红的小脸,嗓音温柔:“殿下信任我,我就不敢让殿下失望。”
  苏遥期待地看着他,打了个直球:“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有何事?”
  她连自称都不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和亲昵。
  “我家乡有连绵成片的玫瑰园,皆是村民所种,品相不错,倘若殿下不嫌,我定当想办法移栽入翎羽宫。”晏舟说这话时心跳如擂,有那么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来他是觉得这份礼物不够珍贵,二来是怕她不喜欢。
  她贵为公主,什么东西都不缺,晏舟还是想了好久,才想出送这个。
  苏遥眼睛一亮,不过她缓缓摇了摇头。
  晏舟提着的心一沉,牵扯出无措来,却听见她笑道:“可以不在翎羽宫吗?我的公主府就要完工了,就在公主府里好吗?我想开一个后花园,可以种满……”
  她说到这就忽然停住,抿住唇瓣望着他笑,眼里透着满满的欢喜。
  “我早就听说锐县是全国有名的玫瑰产地,上林苑的大师还多次向我提起过!”
  她的欢喜做不得假,晏舟的心落了又起,清俊的眉目终于染上笑意。
  他道:“我也会种玫瑰。”
  苏遥看着他的眼神里露出钦佩,她不知想着什么,脸颊愈发的红,声音小小的:“那你以后可以进府帮我种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可是耳力极好的晏舟听得清楚,用力地攥住了手。
  她垂着头不说话了,晏舟心里躁动到——像有一只野兽在乱撞。
  他看见她发红的耳珠,按捺住躁动,正声道:“好!”
  他们都知道其中的意思,深层的意思,是他答应入她公主府。
  除了他们两个,全京城没人会知道,他们悄然已私定终身。
  还有个009,它在识海里看着,宿主今天装纯情装得挺好,加上一个是真的纯情的晏舟,让这场私定终身像菜鸡互啄。
  她揪着手帕,转移话题,软软地道:“还有一事,西郊那件事上,你帮了我表哥,我还未曾谢过你。”
  “不用,裴指挥使也曾助我颇多。”
  苏遥垂着的眼眸微微顿住,掀起眼睑望着他时,流露一丝哀伤:“你骗人,我知道我表哥与你不和,还多次弹劾过你。”
  裴徐安所管辖的范围大,偶尔与晏舟的事务有重合,晏舟的行事妨碍到他了,他看不惯就会上书弹劾,当然弹劾的奏折皇帝是不怎么看的。
  晏舟反驳不了她的话。
  裴徐安已经站了五皇子阵营,但他不知道晏舟也是,所以弹劾起他来还真不心软。
  苏遥神情哀伤,嗓音放得很缓,轻柔地问他:“我实在不明白,晏舟,你是当朝状元,为何成了一个人人唾骂的佞臣?”倘若他不是佞臣,朝中也不会这么多人弹劾他。
  晏舟心一紧,像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发出闷闷的痛楚。
  当什么样的臣子不是他在意的,怎么能最快速度达成他的目标,他就怎么做罢了。可如今心爱的女子问他,他该如何回答。
  他是谁,带着什么目的,为何成为一个奸佞,还不能告诉她。
  他什么都不能说,再次出声时声音低哑:“我成了这样的人,你又为何仍然心悦?”
  第337章 她的失望
  他凝视着她,这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问题终于摆在明面。
  苏遥一怔,泪珠在眼眶打转:“因为我总觉得,你不想当一个祸国的奸佞的,你还是你,在郊外救了我的你。”
  晏舟就是晏舟,他的本性不会变,他的性子怎么干得来讨好追捧的活,不仅每天为皇帝的各种荒唐事找借口做掩饰,还不厌其烦地用尽好话捧着皇帝,明明——皇帝的很多做法本就不对。
  晏舟本就不是谄媚之人,却偏偏这样做,一定是有他的目的。
  苏遥其实对晏舟的目的一清二楚,但她尽心尽责地扮演好现在的角色。
  晏舟沉默着,片刻后,微微倾身靠近她,嗓音低沉:“你有一点错了,遥遥,我是不想祸国,但我想当奸佞。”
  只有这样,让世人看见皇帝的无能,群臣对他失望,更快地推翻他,让新帝上位。
  只有这样,晏舟用他最快的速度,为他枉死的族人翻案。
  五皇子答应过他,继位后必定为他翻案。
  他要还他周家一个清白。
  时至今时今日,哪怕过去整整十五年,天下大半的人还是相信他周家叛国,骂着他们是卖国贼。这种言论,晏舟每听一次,就心头滴血。
  周家世世代代为将,忠心耿耿守卫国家,绝无叛国之心,却被荒唐的皇帝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诛连九族,周家被裹在荒唐的罪名之下,整整十五年,如何不冤,他又怎么能不恨?
  晏舟心里滴着血,不能告诉她半个字。
  苏遥则是被他“想当奸佞”的话惊住了,似乎是惊呆了,目光怔愣,直直地看着他。
  晏舟不轻易地回忆过往,生怕自己被仇恨蒙了心,在不该有的时候露出一点杀心,此刻他甚至转开目光,没再看他心爱的人震惊的目光。
  苏遥现在没在演戏,她是真的震惊住了,晏舟这回答完全不在她能想象的范畴里。
  “你分明不是这样的。”她只能摇摇头,抑制不住般流露失望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的失望是穿肠毒药,只消一眼,让他溃不成军。
  苏遥其实可以作出别的反应,比如坚定地站在他这边,说一句“我相信你有苦衷”云云,但她没有。
  她衡量了一番,进展顺利的感情终究不是她觉得最好的。
  苏遥站起身,面上勉强露出一抹笑,泪珠还要掉不掉,“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宫了。”
  晏舟在她站起来时,就立刻跟着起身,听见她拙劣的分别的借口,心直接沉到谷底。
  她转身就走,晏舟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腕,嗓音沙哑:“遥遥!”
  苏遥不看他,胡乱擦掉眼角的泪水,赶忙道:“我真的该走了。”
  晏舟僵着手指,松开了她。
  他说错话了。他该顺着她希望的那般,说他有很多苦衷,暂时不能告诉她,但求她相信他不是一个乱臣贼子,他会证明给她看……
  对,他该这么说的。
  可他说错了。
  他没抑制住仇恨,竟然表露了一角真实的戾气。
  她的脚步声很快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晏舟在一片心如刀绞的痛楚中,被懊悔的潮水淹没。
  她定是失望透顶了。她一直相信的人亲口告诉她,他就是要当奸佞。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倒映着他那一刻扭曲的模样,她定然心生厌恶。
  苏遥匆忙逃离了让她震惊和手足无措的凉亭,上车离开未央湖。
  因为侍卫被晏舟收买了,所以她还记着在跑回马车时也演着戏,一副蔫蔫的落泪状,她眼睛都被丝绸手帕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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