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公,大喜是在外面工作吗?”黝黑的青年与他们同桌,耳朵夹着一根香烟,频频盯着张默喜看。听说,他算是表哥。
“是啊。”爷爷哪里瞧不出他的眼神,故意吹嘘:“大喜之前在京城工作,很多有钱人追求呢。”
不料,青年没打退堂鼓:“那大喜有对象没?”
爷爷不满他不识趣,又吹嘘:“快结婚了。”
张默喜差点喷饭。
男朋友都没,结什么婚。
不过她没兴趣揭穿爷爷,埋头吃饭。
所谓的表哥旁边,坐着丧礼的主人呢!
脸色惨白泛青的老人家,脸上浮现青色斑点,嘴唇红艳,坐得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地转头注视嬉皮笑脸的青年。
表哥浑然不知,只觉半边身冷飕飕,继续旁击侧敲了解张默喜的婚恋情况。
奶奶和妈妈的脸色不好看,爷爷不耐烦地呛声:“听你爸说你连工作都没,你以后要饿死老婆,把房子熏臭吗?”
同桌的亲戚嗤笑。
表哥讪讪地闭嘴,敢怒不敢言。
张永花一家人守灵一晚,第二天送遗体去火化。
张父选的也是一条龙服务,丧礼到中午结束,留下张永花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打扫丧礼残余的垃圾。
张默喜一家去帮忙,爷爷奶奶不断叹气。
“阿花,你什么时候回父母家?”张默喜和张永花一起打扫小天井。
张永花一愣:“我住这里。”
“住这里离学校近吗?要不要很早起床去上学?对哦,你应该上大学了,要寄宿。”
“学校……”
她察觉喃喃自语的张永花恍恍惚惚,碰一下她的肩膀。“你考上哪个大学?还在广西吗?几号开学?”
张永花一瞬不瞬地注视张默喜,流露难以言喻的苦涩眼神。“喜姐,你买的公鸡听话吗?有没有啄你?”
“没有,它很乖,不啄人。”
听见公鸡还在,张永花笑了笑:“那就好。”
夜深,张永花独自坐在床沿发呆,这两天的经历恍然如梦,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
“嗬……”
“嗬……”
后半夜,张永花被粗喘的声音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起来,走到隔壁奶奶的卧室。“阿婆,你怎么了?”
“嗬……”
张永花猛然一顿,起鸡皮疙瘩。
阿婆昨天去世了。
“嗬……”
残余尿骚味的铁板床上,一道黑影面朝房门坐着。
轰隆!
一道惊雷劈过,蓝紫色的电光照亮卧室。
一张满嘴是血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张永花。
“啊!”
第6章 头七
张默喜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噪音吵醒。
威猛赏脸,在天井的地板拉屎拉尿,没有弄脏柱子。
不过她搞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看见威猛在卫生间门前踱步,盯着卫生间里面发出“咕咕”叫声。
她进卫生间检查,闻到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原来有一滴沐浴露落在架子上,她拿抹布擦干净。
早上,她如常抱着威猛去爷爷家吃早餐。
昨晚下过雨,黄泥路还没干,路边残余泥泞。湿润的空气清新凉爽,夹杂草木湿润的清香,比大城市的空气沁人心脾。
今天是大爷的头七,奶奶和妈妈在祠堂外面烧纸。
祠堂位于爷爷家的围墙外侧,挨着东厢的长子房间。
张默喜放下威猛,进去给大爷上香。
“大喜,你去陪一下阿花,她在我们二楼的房间睡。”奶奶愁眉不展。
她诧异。
张永花已经醒了,在厨房帮忙洗碗。看见张默喜到来,她泪光闪闪。爷爷坐在旁边的桌子,半个身子埋入阴影,抽烟解愁。
张默喜疑惑气氛过于凝重,假装轻松地问候早安。
爷爷夹着香烟起来:“你们先吃早餐,我给道公打个电话问问。”
张永花感激地点头:“谢谢七公。”
待爷爷离开厨房,张默喜连忙问她发生什么事。
张永花舀来两盘炒粉条,和张默喜一起吃,只是她迟迟没有动筷。“我昨晚……看见阿婆了……”
夹起酸菜和粉条的张默喜,启唇准备吃,听见她惊雷似的话,张嘴停下来。
张永花以为她不信,急道:“真的,我没有骗你!她就坐在她以前睡的床上!”
“昨天道公不是做法事带她往生了吗?”
“我不知道。”她泫然欲泣,用筷子戳盘里的粉条。“阿婆满嘴是血,应该很难受吧。”
“血?”
“是啊,她满嘴是血,坐在床上,我吓得跑来七公家里。”
张默喜眉头深锁。
她昨天见过张永花奶奶的鬼魂两次,两次的脸都干干净净,嘴巴没血,怎么回事?
这时,厨房外面传来爷爷破口大骂的声音。仔细听,他在骂道公做的法事不够干净利落,有遗留还敢重新收费。
张永花黯然。
爷爷骂骂咧咧地回厨房:“那个死烫猪吃猪油蒙了心!枉我大哥教过他两招,居然是个没良心的!等我上门骂他一顿,绑他过来!”
“道公说是怎么回事?”
爷爷收敛火气,回答张默喜:“道公说,十一婆是自杀去的,不能往生,要做另外的超度法事。”
“什么?”
他不信唯利是图的道公,向张永花求证:“阿花,你十一婆到底是怎么去的?”
抽噎的张永花用手背擦眼泪。“阿婆……走的时候满嘴血……我给她擦嘴的时候……不小心弄开她的嘴巴……”回忆起可怕的情形,她瑟瑟发抖:“阿婆的舌头烂掉了。”
张默喜不寒而栗。
爷爷皱眉:“你十一婆的牙齿不是掉很多了吗?”
“她前晚说要戴假牙睡觉!呜呜呜……”
张默喜隐约觉得十一婆的自杀有内情。“爷爷,道公是不是有方法超度十一婆?”
“那个死烫猪要收三千块超度!真是没有良心的东西!”
张默喜提议:“阿花,先告诉你爸爸,让他去和道公谈。”
此言一出,爷爷和张永花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又骂骂咧咧几句,叹气说:“我打电话给你爸说说。”
结果,两人又在听见爷爷在外面破口大骂。
“你爸不信,说昨天做的一套法事足够了。说白了就是不想花钱!”他总算尝到对油盐不进的人说不通道理的滋味,烦躁地坐在一旁。
两家人陷入两难。
这是张永花的家事,他们家不方便插手。万一落人口舌,张父污蔑他们请道公做第二次法事,害他们家的运气变得不好,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默喜打破沉默:“阿花,不如你回家住吧。”
“回家?”
“嗯,你爸爸那。”
说完,爷爷和张永花更加沉默。
爷爷神色复杂:“那个死烫猪不肯的。”
张永花苦笑:“算了,我不去阿婆的房间就行了。”
“但你阿婆不能往生……”
“大喜,吃早餐吧。”爷爷打断她。
张默喜郁闷地夹粉条。
当务之急不是打听别人的家事,是想方法免费或者低价超度十一婆。于是张默喜抱着威猛到张永花家查看,可惜现在是白天,屋里没有半个鬼影。
在她家洗手要从桶里舀水,张默喜没想到她每天过着到水井打水的日子。
“阿花,你打开手机蓝牙,我传你《大悲咒》。”
“《大悲咒》是什么?”
“大公对我说,播放佛经能超度或者赶跑鬼魂,我们今晚试试能不能超度十一婆。”她靠着手机里的《大悲咒》和平安符赶跑不少纠缠的游魂野鬼。
张永花惊讶:“我们?你今晚留在这里?”
“当然,不能让你一个担惊受怕。”
她眼睛通红。
当张永花拿出淘汰十几年的诺基亚,张默喜深受震撼。
张永花难为情:“我这部手机能打开什么牙么?”
“能,我来操作。”
晚上,吃完饭的张默喜又抱威猛来到张永花家。除了上卫生间,她们连体婴似的坐在屋檐下,头顶是昏黄的灯光。
“你抱着威猛别撒手。”她塞威猛到张永花怀里。
“威猛?公鸡的名字吗?”
“是啊,威风吧?”
张永花噗嗤一笑:“很少人给家禽取名,倒是很威风。那你呢?”
她笑吟吟地举起手机:“我有平安符。”
午夜起风,卷起泥土的淡腥味,拂过在大厅供奉的黑白照片。围墙外面的大树随风摇叶,像千首千臂的夜叉向她们招手。
张默喜毫无睡意,紧张得手心沁汗。张永花也惴惴不安,不过有人陪她,没昨晚那么害怕。
“喜姐,你觉得有点冷吗?”张永花抱紧威猛悄声问,时而不受控地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