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他语气平稳, 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抱歉,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池渠清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看着对方的背影客气道。
  池霖生脚步停住,并未回头,只是抬手向后微摆,做了一个简洁的拒绝手势,“不必。”
  想到什么,他侧过半边脸问道:“抚养权,得到了?”
  池渠清点了点头,“早上判决刚下来。”
  “明天来接岫岫,她想妈妈了。”
  留下这句话,池霖生便不再停留,径直抬脚离开了这里。
  门外候着的助理见门打开,恭敬唤了一声“池总”。
  池霖生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助理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上前向池渠清询问道:“渠总,要送送池总吗?”
  池渠清浅浅叹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不用。”
  助理察觉到自己老板的情绪不高,不禁小心地问道:“渠总,是……进展不顺利吗?”
  谈起这个话题,池渠清露出一个颇为复杂的表情,她的眼眸中交织着一些不解,但嘴角却微微上扬,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她轻声开口,语气里藏匿着好心情:“进展比我想象中的顺利。”
  今日池霖生的反应,让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咔哒'一声,宋以观打开了玄关的灯。
  暖调的淡黄色光线顷刻间洒落,继而笼罩在两人的身上,连带着周身都泛起一层浅浅的光晕。
  “请进。”宋以观背靠着玄关柜,双手随意环抱在胸前,头朝安卡莉的方向微微向另一侧移动,姿态中透着几分亲昵的散漫。
  安卡莉自然地踏进对方的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了,所以她对这里并不陌生。
  宋以观从柜子里拿出拖鞋,弯下身,在她的面前摆放整齐。
  安卡莉将其换上,道了声:“谢谢。”
  宋以观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
  他敏锐地察觉出她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因此收敛了平日里的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是在心里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
  宋以观的手刚触碰到客厅灯的开关,就被安卡莉出声制止。
  “宋以观。”
  她这样唤他。
  同平常柔和的语调不一样,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让人忽略的脆弱,如同窗外的细雨裹挟着雪一般无声落在玻璃窗上。
  宋以观嘴角那抹习惯性的浅淡笑意消散了些,他低声应道:“嗯,我在。”
  “别开灯,好吗?”
  安卡莉站在玄关光线未能完全照亮的阴影里,望着被暖光包围,身影清晰可见的宋以观。
  此刻,太亮的光线只会让她无所适从,感到不安。
  宋以观在听见对方这番话之后便放下了手,应了一声:“好,我不开。”
  同时关掉了玄关处昏黄的光。
  昏暗的屋内此刻只剩下从窗外其他大厦透进来的光影,只能依稀看得见些物体的轮廓。
  但这对于宋以观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沙发在你不远处的左手边,你在那里等我一下,我去拿酒。”
  宋以观没有忘记对方在酒吧里和他说的话。
  安卡莉顺着对方的话向那个方向走去,但她并没有选择坐在沙发上,而是屈身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部轻轻靠着柔软的沙发垫,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有些时候不得不承认,酒是一个好东西。
  就像此刻,尽管那些不快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盘旋,但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似乎被抚平了,只留下一点不清晰的痕迹。
  经此一回,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家'这个词,或许生来就与她无缘。
  宋以观拿着一瓶酒和两个玻璃杯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将酒瓶和杯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学着对方的样子,在她身旁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看电影吗?”他提议道。
  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分散她的注意力。
  安卡莉没有拒绝,嘴角扬了扬,应了声:“好。”
  见她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宋以观便伸手打开了投影仪。
  柔软的光束在墙面上铺展开来,连同前方的两人都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有什么想看的吗?”他侧头问。
  安卡莉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冬树》怎么样?”
  她其实看过这部电影,是一部治愈系的爱情电影,与此刻的季节格外相衬。
  对于她的建议,宋以观自然没有任何异议。
  他接过对方倒了酒水的玻璃杯,但注意力却落在了对方的空杯上。
  她并没有给自己倒酒。
  这时,一道轻微的声音传来过来,宋以观没有听清,从喉间发出一道疑惑:“嗯?”
  安卡莉侧目看向身旁的人,在黑暗的环境里只有对方不甚清晰的轮廓,以及鼻尖处若有若无萦绕的一缕香气。
  是一种清冽的冷香,不似雪,似冰冻后的白开水,让人想到解渴两字。
  而在安卡莉无法看清的黑暗中,宋以观眼里的景象却清晰异常。
  这是他的异化能力:夜视。
  他能看见对方嘴角含着浅浅的笑,微微张了张嘴问道:“你和江祈,程妄之间……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对于这个问题,安卡莉其实很久之前就想问宋以观了。
  毕竟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说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敌视。
  若换做别人来问,宋以观不会说出口,因为那是一件他不愿意面对的事。
  而且他知道,安卡莉问起这个话题,或许带着几分好奇,但更多的,大概是想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而他人的故事,往往是摆脱自身情绪的最佳话题。
  所以,不管是为己,还是为她,他都无法拒绝她,也不会拒绝她。
  电影还在两人的面前放映着,但谁也没有将目光放在上面。
  淡淡的光线在昏暗中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同时在安卡莉脸上泛着蓝白色的光,她微微侧着,听着宋以观讲诉他的故事。
  在他进入审讯部的第一年,宋家启动了一项人造器官取代原生衰竭器官的计划。
  初衷本是为生命垂危的患者延长生命。
  公司征集了十名志愿者,其中九名的生命得以继续,却唯独失败了一例。
  他的生命,被判决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所有参与计划的志愿者都清楚,这种事情就是为了搏一线生机,他也清楚,但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看到其他的志愿者都能活下来,而自己成为了失败的案例。
  他想不通,也难以想通。
  于是,他自制了炸弹,放在了实验室的角落里,并主动通知了警察局。
  他的本意并非杀人,只是出于不甘,出于生命将尽的无望,为了泄愤。
  而宋以观收到了消息的那一刻,就立刻朝审讯部请了假去实验室。
  警察抓到了犯人,并且从他家里发现了异物,因为涉及异物,所以警察局将案件移交给了稽察部。
  在这种案件上,审讯部也需要跟着前去,而他不在岗,便由另一个同事代替他前往现场。
  “但谁也没想到。”宋以观的嗓音低涩,“他并没有将炸弹放在实验室,而是放在了自己家里。”
  “他原本打算自杀。”
  “当时在场的四人,一人重伤,两人死亡。”
  那场爆炸带走了两条生命,一个是稽察部派过去的同事,另一个是那名代替他的审讯员,是名刚过二十五岁生日的女生。
  这也是江祈和程妄与他不对付的原因,因为那名审讯员同江祈和程妄相熟。
  说到这里,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压下了那些颤栗。
  “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安卡莉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声音里充满了歉意,“抱歉。”
  她没有轻易安慰对方,因为这远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能够化解的。
  说'那些只是巧合,和你无关'之类的话,只会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外人再多的开解,也无法真正移开那压在他心上的分量。
  宋以观仰头喝掉手里的酒,试图扯出一个如同往常般轻松的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要沉重似的。”
  “都过去了……”他试图用这句话结束这个话题。
  然而,话未说完,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轻轻拢住了他。
  所有故作轻松,私图掩饰的言语,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瞬间消散。
  如果知道真相是如此沉重的话,安卡莉不会提起这个话题。
  她虽然不太开心,但也没有想让对方同她一样。
  宋以观将头埋进对方的后颈,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随后闭上眼。
  虽然对方的拥抱在他的意料之外,但他眷恋着她这样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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