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寻云执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小孩子都这样,义兄且宽心,等再大些就好了。”
  姬无发苦笑:“也怪我从小把她扔在仙门,如今她不认我也是应当。”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如今仙魔两族嫌隙愈深,我怕终有一日...这把火烧到人间,霜儿会无处容身。”
  寻云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罕见的显出一丝落寞:“是啊,天上地下各有各的心思,无人劳心周旋,太平又谈何容易。”
  姬无发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紧:“抛开别的不谈,若那位还能回来...”
  “义兄。”寻云淡淡打断他,声音透出近乎执拗的冷静,“她不会回来,谁都没资格替代她。”
  *
  回凌霄宗的路上,清也还在不断打喷嚏。
  尘无衣抓着一看,果真感染了风寒。清也匪夷所思,连道数声不可能——筑基的修士怎会如此弱不禁风!
  紧接着又被瞧出原因。原是灵力消耗过度,难以御气庇体,致使体内寒邪卷土重来。
  ……清也彻底老实,乖乖挨了几针。
  捂着胳膊回到房中,正思考怎么换了这副破烂身体,窗口忽然传来些许异动。
  清也闻声抬头,来不及细究,只听吱呀一声。
  没关好的房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尘无衣穿过院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正好和门内的清也对上眼。
  清也目光下移,看到他手里冒着热气的药碗。
  药汁浓黑,苦味扑鼻。
  清也果断关门。
  却被一只手卡住。
  “别关别关,我来给你送药的。”尘无衣挡开门,挤进半边身子,将药碗往她面前一怼:“喝了再睡。”
  清也扫一眼,笑吟吟接下:“谢谢师兄,我这就喝,师兄没事早点回去睡吧。”
  “嗯嗯,你喝。”
  “好好,我马上喝。”
  “嗯嗯,你喝。”
  尘无衣点头称好,脚下寸步不让。
  清也:…………………
  清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碗见底,尘无衣长舒一口气,撤出身打算走,却被人叫住。
  “既然来了,问你个事。”清也忍下药味带来的反胃感,放尘无衣进门,“师兄可知,哪里能找到虺龙鳞?”
  “虺龙?”尘无衣眉头一蹙,“这种上古凶兽可难寻得很,你要它做什么?”
  清也直言不讳:“虺龙以地蛇身登天化龙,其鳞有护身奇效,我要用它重塑灵脉。”
  筑基的凡人还是凡人,灵脉受到的伤不可逆转,用再好的药,这具身体也结不出金丹,永远突破不了筑基期。
  这一点,清也今日挡回那一剑时就发现了。
  她出其不意,只胜在速度。
  尘无衣满脸惊诧:“用妖骸续脉,这是邪修的法子,你从哪看来的?”
  清也笑嘻嘻:“纵使是邪修的法子,师兄不也知道?”
  尘无衣表情一僵,旋即摆手:“不成,知道我也不帮你找。回头被师姐发现又要挨骂,她最讨厌这种歪门邪道。”
  突然提起云凌霜,清也不禁想到在深巷听到的那番对话,故作懵懂:“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会察觉?”
  尘无衣瞥她一眼,幽幽道:“你不懂,师姐鼻子灵的跟狗似的,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稍微沾点邪气,她都能给你找出来扔了。”
  窗外月光清冷,云凌霜正伏在墙边,听得这句话,气得差点咬碎银牙。
  死尘无衣,竟敢背后说她是狗!
  恨恨往后砸了一拳。
  不料忘记自己身后是堵冷硬石墙。一拳砸过去,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屋内尘无衣当即撇过头:“什么动静?”他奇怪地看向窗户所在,正想一探究竟。
  清也却快他一步上前,支开半扇窗。
  夜风习习,唯有苦楝树随月光轻晃,枝影在石桌上缓慢移动,犹如鹤骨,苍劲疏朗。
  “大概是乌鸦。”清也回过头,笑着说。
  另外半扇窗影下,云凌霜捂着嘴,心跳如擂鼓。
  尘无衣挠头哦了声,心里却奇怪,凌霄宗何时有乌鸦了。
  清也说回原先的话题:“虺龙鳞不算邪物,况且这法子又不伤天害理,为何不能用?”
  “可是...”
  “师兄你看,我灵脉都断成这样了,寻常用药哪里能救?”清也卷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
  白薄的肌肤下,原本正常的经脉不知何时变成了黑紫色,呈龟裂状爬在腕间,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还只是寒气,来日若遇上更凶戾的鬼气、魔气,怕是得直赴黄泉,连人都难做啊。”清也摇头哀叹。
  尘无衣有些纠结。
  他比谁都清楚清也的身体状况,除非大罗金仙降世,否则再怎么治都只是温养,不可能痊愈。
  “虺龙鳞虽好,可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效。而且一旦被人发现你用妖骸续脉...怕是会惹人非议。”尘无衣顿了顿,终究还是委婉提醒。
  清也却笑:“我听闻玉霄仙君座下有四大灵将,他们或是魔修入道,或是精怪成仙,也没见有人敢苛责他们的出身。”
  “邪修也好,魔修也罢,只要不逆天而行,到最后都是一个道字,万法归宗,本质并无差别。”清也倚靠在未开的那扇窗页,声音不疾不徐。
  尘无衣听她说完,愣了好半晌才敬佩道:“先前听师姐说我还不信,你还真把《玉霄真言》背下来了?”
  清也撑着窗台的手一滑,差点没翻下窗去。
  活着的时候没见这么感念她,死后倒是给她开书立传来了?
  她没好气道:“既然仙君都教过了,你们为何还抱有如此多的偏见?”
  “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嘛,”尘无衣笑笑,有些漫不经心,“但是不骗你,虺龙鳞的下落我还真知道。”
  他说着,人已踱至清也身旁,单手一撑,利落地坐上窗台,往后一靠。
  猫在窗下的云凌霜刚要起身,猝不及防,“哐”的一声,窗框重重砸上她的额头。
  清也忍不住闭了闭眼。
  尘无衣被声响惊动,回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只黑鸦扑腾着翅膀飞向苦楝树,飞得高高低低,晕头转向,一看就被撞得不轻。
  “还真有乌鸦,”尘无衣惊奇,“还是只会撞窗的蠢乌鸦。”
  然而就在他转回头的霎那,枝叶间的乌鸦化为一张变形符,晃晃悠悠,飘落在地,化为灰烬。
  清也嘴角绷得生紧,收回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窗下,云凌霜捂着红肿的额头,把尘无衣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尘无衣一无所觉,继续道:“虺龙鳞性凶,寻常铺子不敢出售,只有在百鬼集市才可能出现——你知道那地方吗?”
  清也自然清楚。
  传闻,离墟鬼界设在人间的入口,就藏在“百鬼集市”之中。
  “它并非寻常人所能窥见之地。须在晦日亥时,寻得城中至阴之角,提一盏魂灯,遮身前往。”
  尘无衣阴恻恻道,“集市内暗无天光,终年飘荡着猩红色的雾气,两侧楼阁高耸入虚,檐下悬挂人皮灯笼,各路精怪皆聚集于此,包括——”
  “包括想以寿数换愿的凡人,诡笑勾魂的怅鬼...以及可勘天机的半面仙,”清也面无表情地接上,“对吗?”
  尘无衣诧异:“你又知道?”
  清也扯了扯唇。
  她不仅知道,还去过。
  然而传言皆不可信,里面半点意思没有,规矩比天界还多,甚至都不如凡间的灯会热闹。
  想起当年那趟毫无滋味的玩乐,清也至今仍倍感失望。
  她兴致缺缺:“那里当真会有虺龙鳞?”
  尘无衣见清也丝毫没有惧意,便歇了想吓退她的心思,平淡道:“不能确定,你真想要的话,我可以托人去打听。三日后便是晦日,到时去玩玩也可以。”
  清也:“那便麻烦师兄了。”
  尘无衣摆摆手,离开前又叮嘱道:“这件事千万别让师姐知道,不然我们谁都去不了。”
  清也点头,表示自己有数。
  目送尘无衣走回自己的屋子,清也趴在窗头,往下一望,云凌霜早已不知所踪。
  清也笑了笑,正欲合窗休息,余光却瞥见苦楝树梢栖着一只乌鸦。
  她看过去,那乌鸦如有所觉,歪了歪头,似乎也在打量她。
  清也愣怔片刻,朝自己对面的屋子指了指:“找错了,你家小姐住对面。”
  话音刚落,那乌鸦偏偏反其道行之,从树梢掠起,落到她窗边。
  好像不相信她,非要自己过来看个仔细。
  清也觉得好笑,索性撑着下巴望向它:“还敢飞这么近,不怕她真烤了你?”
  乌鸦不语,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她,沉甸甸的...
  就好像,她做错了事,被苦主寻上门质问似的。
  清也没来由地心下一紧,鬼使神差地朝它探出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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