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想了想又补充道:“雷灵根,身体不大好,是个短命种,你有印象吗?”
  雷灵根的短命种。
  司命一怔,她喝多时似乎还真捏过一个。
  但找起来会很麻烦,司命便挥了挥手,懒懒道:“早忘了,你自己要好奇,就去那边翻吧。”
  她随手指向案牍。
  寻云的目光循着望去,只见杂乱无章的命盘格子堆积如山,重重叠叠好似蒙着薄的数笔烂账。
  只一眼,便打了退堂鼓。
  “罢了,横竖也活不长。”寻云意兴阑珊,再无留在此地的理由,于是随意摆了摆手,“我走了,你接着喝。”
  “寻云。”
  司命的声音却冷不丁从身后传来,眼眸平静幽深,不见半分醉意,“你当真觉得她死了吗?”
  寻云停步,脸上笑意尽褪。
  她侧过头,眼底划过一丝厌恶,“比起找冒牌货替代她,我宁愿相信她永远不会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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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云,坚定的替身文学反对者。
  感谢 【有一点无聊】 大人投出的两个地雷~
  第14章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月晦日。
  束修得知清也要跟着尘无衣去百鬼集市,天不亮就将两人叫过去,好生叮嘱一番后,又从匣中取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百鬼集市诡秘莫测,鱼龙混杂,这些灵石你们收好。”束修将荷包推过去,神色凝重,“该用时切勿吝惜。”
  荷包托在手里有些分量,数目应该不少。
  清也清也却笑着推了回去:“上次师兄给的还有的剩,够用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清也已经摸透了凌霄宗的情况。
  一言以蔽之,就是穷。比她想象中还穷。
  “师妹不够还有我,”尘无衣语气轻快,“百鬼集市没那么可怕,不少灵药比外面便宜得多。师兄若是担心,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玩?”
  束修摇头,温声道:“我就不去了,后山灵圃还等着修理。总之万事需谨慎,早些回来。”
  尘无衣爽快应下。清也望向空荡的门口:“师姐呢,是不是也去问一下她?”
  一听这名字,尘无衣当即撇过脸,嗤了一声:“用不着,她嫌弃那儿邪气重,从来不屑去的。”
  那日之后,尘无衣和云凌霜就闹了变扭。清也劝过两回无用,只好不再提了。
  去人间要从临仙镇过,得渡一片水域,尘无衣提前包了船,二人一起来到渡口。
  渡头烟水朦胧,船家知晓二人要去百鬼集市,特意送来两袭墨羽氅。
  “在百鬼集市内行走需遮掩身形,这斗篷可遮气息,叫旁人看不清你们的容貌修为。”
  那斗篷以不知名的羽丝织就,入手轻薄如雾。清也接过,指尖轻捻料子,只觉细腻中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船家见二人年纪小,忍不住多提醒两句:“这衣裳是租与二位的,日落前归还便好。切记,莫摘帽,莫露脸。”
  尘无衣与清也依言披上,顷刻间只觉周身气息一敛,连彼此的面容都在兜帽的阴影中模糊起来。
  船橹摇开水面,渡船离岸,缓缓没入苍茫雾色之中。
  清也坐在船头,尘无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丹丸给她。
  “这是水息丸,如果觉得晕就含一粒在舌下。”尘无衣说。
  手中丹丸约莫珍珠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却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淡蓝纹路,倒是恰如其名。
  船身有些颠簸,清也依言接过。
  丹丸入口当即化为一缕清润,顺着喉头直达肺腑,微闷的胸臆顿时一畅,连眼前朦胧的景色都清明了几分。
  清也莞尔:“师兄真周到。”
  尘无衣被她夸得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周不周到的,这些药是我自己炼的,平常都随身带着。”
  “那更了不起了,”清也敬佩地望着他,“我听说水息丸需‘藏水于火’,对火候要求极严,师兄这般年纪便能成丹,前途无量啊。”
  尘无衣对清也的博学已习以为常,笑笑道:“只是依方仿制,上不得什么台面。”
  “丹药向来只看效用,难道还分正统不正统?”清也诧异。
  “分的。”
  小舟行在江面,湿润雾气带着凉意渗入衣襟,尘无衣低咳两声,拢了拢斗篷,才继续道:
  “大宗门出来的药,有宗门信誉作保,人人知其规制,这便是正统了。”
  如今丹药卖的不止药效,更是背后的宗门名号。丹药关系修士根基,有大宗门的印记,确实更叫人安心。
  清也琢磨片刻,将心中长久的疑问说出口:“以师兄的天资,入大宗门当个丹修应当不难,为何会走剑道?”
  尘无衣懒洋洋倚在船舷边,眼皮半垂:“炼丹太耗灵石,没前途,不如练剑来得实在。”
  清也微微一怔,很是不解。
  丹药于修士如同米粮之于凡人,怎么会没前途?
  尘无衣想到什么,抬起眼:“师妹想修丹道?”
  “...尚在考虑。”清也谨慎说。
  尘无衣一下坐直,正色道:“那你千万想好了,如果要修丹道,从现在起就得攒灵石了。”
  “竟如此迫切?!”
  “非常!”
  尘无衣神情严肃起来:“凌霄宗不像悬庐谷,能供你练手的药材和器皿不多。”
  “一旦开始炼丹,药材多半要你自己去采。通常而言,品阶高一些的药材需要提前去山里蹲守。算上来回——且不说不能蹲到,起码得花个把月。”
  “而且这才是第一步。有了药材后,再要紧的便是丹炉。”尘无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同材质的丹炉效用不同,若想没有废丹最好各种材质都备几个。丹炉之后再是炼丹火候,炉火打小需要根据草药药性,药方好坏以及个人天赋来定,总之——”
  他缓了口气,才接着道:“等你真的炼出一炉,剑修连孩子都有了。”
  清也听到这里忍俊不禁 “师兄说话真风趣。”
  “呵呵,”尘无衣扯了扯唇,邪恶道,“你现在能笑,是因为前辈已经哭过了。”
  清也更是乐呵:“那医修呢,医修如何?”
  丹、医不分家,有这么身医术当个医修也不算浪费。
  “医修?那就更苦了。”
  尘无衣露出比之前更嫌弃的表情,“医修责任大压力重,光是背医典都得背半辈子。而且动不动就有病患家属上门要说法,治得好是本分,治不好就和你同归于尽。”
  “熬到须发皆白,总算攻克一两个疑难杂症,回头一看,他们说多谢师祖保佑。”尘无衣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着实难混。
  清也沉吟片刻,“那撇开这些,若是有一个宗门,能供你所需的任何药材,师兄又觉得丹修如何?”
  尘无衣仔细思量一番,却道:“不会有这样的宗门的。超然如悬庐谷,也做不到任弟子取支。”
  说完才觉得太过肃然,他侧过脸望着沉默的清也,声音不禁放轻:“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不等清也回应,便急急找补道:“其实也没什么的。想修丹道就修好了,之前说过凌霄宗就你这么一个雷灵根,筹钱采药之类的,师兄师姐都会尽全力帮你。”
  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实在可爱,清也忍不住弯起眼睛:“你们都为我奔忙,自己的修行怎么办?”
  她声音里噙着笑,“我只是觉得以师兄炼丹的天赋,当个剑修有些可惜。”
  尘无衣动作一顿,摸了摸脖子,讪笑道:“还好啦,就我这副身子骨,练到最后都差不多的。”
  最后半句话声音放得很轻,清也还想说点什么,船身轻轻一震。
  搁浅的舟楫叩响岸边青石,船到岸了。
  清也下意识抬头,正迎上水面破碎的粼光,被晃了下眼。这才察觉,舟已行出浓雾,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秋江。
  中州与人间时序迥异,此时正是深秋黄昏。
  落日斜照,铺开满江冷金,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远处芦苇荡簌簌摇动,对岸市井人声隐约传来,隔水听不真切。
  清也抬手遮了下眼前的余晖。
  尘无衣已利落跃下船,朝清也伸出手:“此处设有障眼法,普通人看不到我们,趁着天还没黑,人不挤,我们快些走。”
  话音才落,另有几条蓬船靠岸。十数个披同样黑斗篷的人影默然下船,袖口倏地飞出一道符纸,青烟微闪,人已消失无踪。
  渡口另一侧,搬货的汉子赤膊往来,吆喝声,踏板声搅成一团,却无一人向他们的方向投来一瞥。
  “真豪横。”尘无衣望着那符咒消散处,低声啧道,转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佩剑挂在身上。
  素银嵌墨玉,形制古拙,却是好东西。
  清也挑眉。
  尘无衣笑嘻嘻:“人靠衣装马靠鞍,出门在外,总得有些行头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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