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寻云耸了耸肩,语气却像松了一口气:“那便没有办法了。引魂伞毕竟是上古神器,除了残魂,其他根本进不去。”
“倒也未必。”清也忽然开口,夜妄舟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紧接着便见清也看向他:“若是你我的魂识能暂时相融,或许就能骗过引魂伞的界域。”
寻云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一体双魂对魂识消耗极大,师父你如今魂魄本就不全,混沌塔内又凶险异常,这法子太冒险了,绝对不可以。”
“不是一体双魂。”清也说。
“那是?”
“神交。”
二字轻轻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神交。
那意味着深入彼此神魂,彻底敞开自我,毫无遮掩地立于对方意识之中。绝对信任,全然交付。
这比形体的接近更为私密。寻常仙友之间,若非生死相托或羁绊至深,绝不会轻易踏入此境。
夜妄舟的目光停在清也脸上,一时未语。寻云也愣了愣,面上难掩讶色。
屋内先前商讨对策的气氛渐渐沉了下去,转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好半晌,寻云才艰难开口:“师父你...真要为了玄情...”牺牲至此吗?
清也说完其实也有些局促,瞥见夜妄舟沉默,便缓和语气道:“我也只是随口一提,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呢?”她碰了碰夜妄舟。
夜妄舟低垂着眼:“你不介意就好。”
清也对这类事并不拘泥,接道:“你都不介意,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总不过就这一回......”
后半句声音低下去,清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夜妄舟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抿住唇,眼帘低垂,手心无意识地收紧。
寻云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到底没忍住,将清也拉到门外:“师父,究竟有什么非见玄情不可的理由?”
她朝屋内仍静立的夜妄舟瞥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地:“不是我对谁有偏见,而是..魔终究是魔。”
仙与魔神交,必有一方元气大伤。
清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你还记得玄情是怎么堕魔的吗?”
“不是说因为过度思念月神,才滋生心魔吗?”寻云疑惑道,“难道另有隐情?”
“一直以来都这么传言,但他在躲入混沌塔前,曾对夜妄舟说过一句话。”清也神情严肃,“他说‘景曜疯了’。如果真是因情入魔,为何会提起景曜?”
“而且玄情堕魔时,景霁已经陨落三百多年。若真有魔障,为何平时从未有人察觉?”
听到这里,寻云也觉得疑点重重。玄情并非孤僻之人,他在天界交友甚广,人缘颇好。当初听说他堕魔,许多人都十分震惊。
寻云犹豫着开口:“那会不会只是鬼王骗你?”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他为何要骗我?”清也说道,“他来本是为了断劫,遇见我只是意外。”
寻云目光动了动,低声道:“师父真的觉得...是意外吗?”
“他是鬼王,离墟与天界关系向来微妙。可他对我们——似乎过于包容了。”寻云斟酌了一下,仍谨慎地用了“我们”二字。
实际上,即便他不是鬼王,只是一个普通的妖魔。答应与仙人“神交”的请求,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清也怔了怔。
寻云的话让她不由回想起与夜妄舟相识以来的种种。不单是如今寻云屡次试探,从她们初次到离墟时自己带着敌意开始,夜妄舟似乎就从未动怒。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面对天界之人的冒犯,他竟一次也未计较。
身为一方之主,这实在反常。
清也扶着栏杆慢慢坐下,思绪有些纷乱:“其实我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应该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我们不是去过好几次离墟?”寻云奇怪。
“不,是更早以前。”清也按住额头,想起在洞天秘境中夜妄舟说过的话,困惑道,“他知道我在昆仑山的旧事。我原以为他或许只是曾在附近修炼的精怪,可越是接触,他的气息就越让我感到熟悉,就好像.....”
清也的头忽然刺痛起来,她难受地蹙紧眉头。
寻云急忙坐到她身旁:“师父怎么了?是旧伤又发作了吗?”
神魔大战时,清也头部受过伤,虽然后来治愈,但每每一深思某件事便会头疼。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疼过了。
“不知为何,刚才一想夜妄舟相关的事,头就突然疼起来。”清也抽着气说道。
“那便别再想了,”寻云焦急地劝慰,轻抚她的背,“只要他对师父并无恶意,师父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其余的事,徒儿会替您留心周全。”
“但只一点,”寻云又道:“生魂进引魂伞还是不够稳妥,你与鬼王的肉身必须留在这里,我替你们看着,千万不能去离墟。”
“这是自然。”清也颔首。以她眼下魂魄的状态,若是踏入离墟,只会更加虚弱。
二人正说着,忽然看见云凌霜从院外快步赶来。
“小师妹,白、白芙来了,”她望见清也站在廊下,还未站定便急声道,“她叫你快跑!”
清也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云凌霜一路从山门跑到望舒小筑,此时气力不支,伸手扶住廊柱,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具体情况我也听不明白。她只说她师父已经知道你的身份,正赶来要对你下手,让你...赶紧离开。”
寻云目光一沉:“他敢!”
夜妄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正撞上寻云含怒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发生何事?”
“苍钺要对我出手。”清也简短答完,示意寻云稍安勿躁,随即向前一步:“白芙人在何处?”
“在山脚的客舍里,她伤得不轻,师兄和无衣正在照应。”云凌霜抹了抹额前的汗,“我就先赶上来找你了。”
寻云上下打量她两眼,不满道:“这么紧急的事,怎么还用跑的?你们师父没教过缩地术和传音咒么?”
“教过的,”云凌霜别开视线,心虚道,“一时着急,忘了。”
寻云吸了口气,习惯性教育道:“这说明你们平常就没有养成习惯——”
“先不说这些,”清也轻声打断,看向云凌霜,“我去看看情况。”
夜妄舟也要跟上,寻云却伸手将他往后一拦:“苍钺若认出你的身份,反倒给师父添乱。你留在这儿。”
说话间她一拂衣袖,带着云凌霜与清也一同消失在原地。
夜妄舟挑了下眉,捻了捻指腹,随即向姬无发送去一道传音。
“主上有何吩咐?”姬无发的声音很快在他识海中响起。
“苍钺欲对清也不利,你去查查,天界是否知情。”
“遵命。”
夜妄舟望向山脚方向,衣袍在风中微动。下一瞬,院中已不见他的踪影。
*
山脚客舍内,光线微暗。
束修正用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鹤姬唇边的血迹。鹤姬脸色苍白,虚软地靠在床头,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眉心的痛楚。
尘无衣坐在榻边为她把脉,指尖搭了半晌,面上忧色愈浓。他是凡人,实在辨不清仙人的脉息。
“我没事的,”鹤姬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快去...告诉玉霄仙君...请她带你们一起离开。”
话音未落,屋内光影一晃,清也与寻云无声出现在房中。
尘无衣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给她们让出位置。
鹤姬见到清也,眼底一颤,挣扎着想要下榻行礼,被清也按住:“这时候就别计较这些了。”
“仙君...”鹤姬声音发哽,“鹤姬大胆,不自量力冒充仙君,实在罪该万死,但求仙君恕罪。”
一旁的束修与尘无衣听得怔住,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清也在榻边微微倾身:“此事不怪你,不必说这些。”
寻云拉过她的手一搭,眯起了眼:“苍钺把你伤成这样的?”
鹤姬对寻云还有些惧意,飞快点了点头,将手抽了回来,只望向清也:“师父怕仙君归位会动摇他在天界的地位,所以想在您恢复之前,下手除去后患...您快些走吧。”
寻云却是狐疑:“你是天帝保着的人,他敢动你?”
“师父...苍钺仙君并不想杀我,只是我偷听到了他和下属的谈话,所以他想把我关起来。”
鹤姬像是想起了可怕的记忆,声音发着颤,长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不愿意,拼尽全力逃出来,这才受了伤。”
清也静静听着,待她气息稍平,才问:“苍钺可有提及,打算如何动手?”
白芙摇了摇头:“我没能听全,只隐约听到,似乎是想借收回残魂的名义,将您...炼化。”
一旁的尘无衣倒抽一口凉气,紧张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束修拽了他一下,又摇了摇头,示意仙人们的事情,他们不要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