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可能撤掉否?”
沈明心抓着人问。
“这岂能撤掉?”二管家苦笑,“便是能,也不可呀!全县人上赶着,就咱一个往后退,岂不是打了国师的脸?这样的神仙人物,弄死我们也就是动动小拇指的事!”
无法,沈明心只得按下焦躁与莫名抵触的心思,白日参加弟子选拔,夜里老实睡觉,希冀老管家不会言而无信,祖父不会早早回来。
“少爷为何不愿去参加那选拔?”漱石不懂,好奇问沈明心,“听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北珠国许多皇子公主都求之不得呢!
“若少爷真成了神照国国师的弟子,将来必也能得神授,那哪还需要敬其他什么神灵,自己可就也是神灵了!不,不对,是不是神灵,胜似神灵!外头就是这么说神照国国师大人的……”
沈明心道:“能自己握住强大力量,握住掌控命运的机会,自然是好,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凡是如此机缘,必有价码,不要你在当下付,也要你在未来付。若要价的是好的,那自然好,可若要价的是坏的,你待如何?”
漱石错愕:“少爷是说,您觉着那位国师大人是、是坏的?可他那样厉害,满天下斩妖除魔……”
“我也不知,”沈明心展开扇子,盖在了脸上,“只是不喜罢了。事已至此,便这样吧。”
当时两人在廊外,漱石小心觑了一眼屋内的小神像,压低声音道:“那少爷,国师和神湘君,您更不喜哪一个呀……”
沈明心没答。
漱石看不见沈明心脸孔,以为他睡过去了,便不多嘴了,去找青圭要毯子,免得沈明心受风。
然而,刚转身走出没几步,却听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从桃花流水的扇面底下传了出来,轻得像阵模糊的风:“整日乱扯,谁说我不喜祂?我只是……”
只是什么?
漱石没听见,沈明心也未吐出。
“沈明心,沈明心!”
一道粗哑声音,将沈明心飘远的思绪拉回,差役在点人了。
“到了。”
沈明心晃了下扇子。
这是选拔的最后一日了,前面四日他都算不得出众,也不知怎么留到了最后。今日说是要以宝物测心性纯净,沈明心自认是个俗世浊物,半点不纯净,应当是能刷下去了,是以放松不少。
差役扫了眼,转身毕恭毕敬对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人道:“大人,人已到齐,您看……”
年轻人眼也不抬,淡淡道:“开始吧。”
第67章 渎神 16.
年轻人一声令下,便出来数名童子,皆唤年轻人为三师兄。
一场设在小小县城的弟子选拔,国师座下大弟子与二弟子都不屑,唯有三弟子推脱不开,只得过来主持,内心也是不耐,瞧见童子们也没几分好脸色,只蹙眉应了一声,便示意他们不要耽搁,速速办完。
童子们见状,忙将一方白玉供桌摆出,并按五行八卦之规矩,布好香烛黄表等物。
一旁差役与军士欲要帮忙,却被其横眉冷目地斥开:“污浊凡人,岂可沾手仙家之物?”
差役与军士皆喏喏。
沈明心立在待选拔弟子中,以扇遮掩,悄悄撇了撇嘴。
供桌置好,那班童子便又抬来一方贴满符的红木箱,自箱内请出一面青铜古镜,放到供桌中央,然后齐齐跪倒,高呼:“请宝贝现身!”
这呼喊里,案上三炷香忽地迅速燃烧起来,烟气如遇异风,被蓦然一卷,直入青铜古镜内。
沈明心与周围人,包括那些差役军士,俱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瞧着这奇异一幕。
下一刻,便见那青铜古镜一震,镜面上青苔一般的绿锈寸寸脱落,显露出水光天鉴模样的空无平滑来。
如此神异,令四面一阵躁动。
“噤声!”
童子们起身,为首的回首冷喝:“扰了宝贝,饶你们不得!”
说罢,便看向沈明心等人,依站立的顺序,点人上来。
为首童子对着他们这些待选拔弟子,倒是和颜悦色许多,引着人到镜前,跪到蒲团上,宽慰道:“莫要害怕,只是让宝贝照上一照,验你心性可干净,有无邪秽,是否妖魔种子之类罢了。”
等待选拔弟子跪好,青铜古镜便射出濛濛青光,落在其身上,停留大约几息,便淡去,再无多余反应。
“五息,”童子的笑容淡了些,抬笔在簿子上画了一笔,“无邪秽,非妖魔种子,但心性不纯,不过关。下一个。”
被当作首个例子一样带上去的富家公子顿时脸色一垮,如丧考妣。
县太爷家的二公子故意不争那第一个,只在第二,见状道:“小道长,敢问如何才是过关?”
童子扬起笑脸:“青光亮起十息以上,又无邪秽,且非妖魔种子,便可过关。二公子,若准备好了,便请吧。”
这位常年在西陵读书的二公子是见过世面的,闻言一笑,便从容上前,跪到了蒲团上,任青光落下。青光停留七息,并未过关。
二公子也不恼,笑了笑,并未像那富家公子一般直接离去,而是站到一旁,瞧起了热闹。
待选拔弟子一个一个地上前,眼看便要轮到沈明心了。
可不知为何,随着前方遮挡的逐渐减少,沈明心的心忽如爬满蚂蚁般,莫名不安焦躁起来,就仿佛前头的不是什么神仙宝物,而是绝命深渊。
轻松之意一扫而空,他站在队伍中段,下意识悄悄挪动了脚步,想要往后缩上一缩。
然而,这最后一日的人实在太少,他刚一动,便被注意到了。
县太爷家二公子笑着一扬扇子,朝他一指:“沈明心,照一照镜子罢了,你怎的怕了?还要鬼祟往后躲,可不见你平日嚣张跋扈的模样了!”
他嚣张跋扈,可却至少讲些道理,总好过你这骗尽男女,含笑看人浸猪笼的恶心人要强太多。
沈明心压着白眼腹诽,面上却是尴尬一笑:“什么怕不怕的,实在是……人有三急。小道长,我排最后便可,您与宝贝先验着,我去去就回。”
他心中不安愈盛,已有了要暂避的念头。
可惜,天却不遂他愿。
他脚步刚转,便听那主持仪式的童子道:“慢着。”
沈明心一顿。
童子拂尘轻摆:“不必最后一个。沈公子既着急,就做眼下这一个吧,统共不过几息的事,沈公子再急,也不急这几息吧?”
沈明心转头。
童子眼珠漆黑,圆睁睁盯着他。
周围也安静了,待选弟子、落选弟子、差役、军士、其余童子,包括那坐在一旁阖目品茶的国师三弟子,忽然全都看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自四面八方裹上来,湿乎乎,明晃晃,好似古怪的虫卵将沈明心围拢,令他一时脚步难动,喘息不得,喉头不住翻涌。
“我……”
张口刚说一个字,沈明心便立刻闭上了嘴。
他嗓子里像有虫在钻,这一下就险些吐出来。
“沈公子,还在等什么?”童子盯着他,其余五官皆纹丝不动,只有嘴巴在开合。
沈明心闭了闭眼,知道避不开了,便只得稳着脚步,走过去,跪到那青铜古镜前。
濛濛青光自头顶射落下来,沈明心心中的不安一时到了顶峰,几如海啸将他淹没。他盯着那青铜古镜,不敢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七息、八息……
不远处传来嘎吱一声微响,是县太爷家二公子手中的扇子弯了。
童子也一扫满不在意,满面惊异,捏着拂尘的手微抖。
沈明心愕然,心头却不喜,反觉诡异发沉。
九息、十息、十一息……
周围再按不住,响起一阵哗然,童子也露出喜色,见青光有减淡趋势,便要献个殷勤,过去扶起这即将成为国师新弟子的人物。
沈明心虽心跳狂乱,不安至极,但眼见事情结束,还是稍稍松了口气,便要顺势站起。
却就在这时,旁边忽传一声沉喝:“且慢。”
沈明心与童子皆是一滞,抬头。
发话的是那白衣年轻人,国师三弟子。
他面色平静,目光锐利如箭,钉落在沈明心身上:“可别忘了,除心性纯净可过十息外,还有妖魔种子,也会引得宝物多照上一照,以便令其现形。”
沈明心神色一变,嗅到了鸿门宴的味道,当即便要起身争辩。可就是这一动,那青铜古镜突然如受到什么挑衅一般,本在减淡的光芒蓦然大炽,罩住沈明心全身。
沈明心眼前一花,腹部顷刻一阵剧痛。
他猝不及防,一下半跪在地,本能伸手按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肚皮仿佛被吹了气一样,在急速变大,疯狂鼓胀起来。
沈明心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可肚皮好似随时都会被撕裂的疼痛却提醒着他,这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