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当今圣上六子两女,前三子皆因宫闱之乱,幼年夭折,余下三子,前两子皆十六封王开府,唯第六子,年十七,尚未入朝,仍居文华殿别院。
这位朝臣与百姓皆不熟悉的六殿下,便名叶藏星,虽未及冠,却已有字,是为璇枢。
叶璇枢,便是六皇子叶藏星。
郁时清从前不懂,后来听叶藏星四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地编造假名,才知晓,如此初见,便道出一声璇枢的分量。
他也是合他眼缘的吧。
郁时清心间恍惚地想着,面上笑容却不曾变化。
“该要放在心上。”
他道。
叶藏星一顿,抬起眼。
“叶兄与我素昧平生,却愿为我说话,我怎能不放在心上?”郁时清压着僵涩的口舌,低声道,“若叶兄愿意,晚间清风楼,我请叶兄喝酒,如何?淮安府的清风醉最是闻名,叶兄应有耳闻。”
“清风醉?我听过!”叶藏星眼睛亮了一下,可不知想起什么,却又颓丧地蹙了下眉,摇头道,“郁兄盛情,可我近来有事,饮不得酒。
“况且,茶寮那里,当真算不得什么,我就是那般想的,便那般说了,细究下来,并不为谁,只是没想到,眼下一见,郁兄却比我想象的还要风采卓然!”
他望着郁时清,又笑起来,鸦青色的眼瞳里全是荡漾的晨光。
看着那笑与光,郁时清的手指无声蜷紧。
“不瞒叶兄,”他嗓音温和,“道谢只是其一,我拦下叶兄,想请叶兄,是因我喜欢叶兄,想与叶兄结交。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饮茶饮酒,皆无妨。”
前世七年,不曾道出的一声喜欢,真个儿开口,却原来并不艰难。
只是郁时清也清楚,此时此景,这声喜欢落在叶藏星耳中,绝非是那种喜欢。
可即便如此,他亦要开口。
往昔万般顾虑,再多再满,也都已在那二十载枯槁中消磨殆尽了。
“原来郁兄是想和我交朋友,”叶藏星微微睁大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只有惊喜和羞涩,却不见惊惶无措,他果然没有多想,只笑起来,“都说你们江南人含蓄,可我看郁兄分明是坦荡赤诚得很。”
郁时清也在笑,只是嗓音很淡:“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本就没什么可遮掩的。有时不说,并非是含蓄,而是惧怕。”
“惧怕?”叶藏星看向郁时清。
“惧怕……自身接不下开口后的因果。”郁时清回望他。
似乎是很恍惚的一刹,叶藏星霍然看清了郁时清的双眼,漆黑无光,如林翳极深处的潭,沉着无数读不懂的杂絮,复杂幽秘,令人惘然眩闷。
但很快,他便看不清了。
青衫书生极轻地低下了眼睫,面上只剩一派温文的笑。
叶藏星不知为何,喘不上气一般,心头忽地有些难受,只能仓促潦草地挤出一句:“我……我也是想和郁兄做朋友的。”
上一世,这样的答案足以令郁时清心满意足。可这一世,却不行了。
郁时清笑容更深:“既如此,那今晚的邀约,叶兄可应?”
“想应,但今晚实在是腾不开身,”叶藏星苦恼叹气,“家中兄长管得严。”
家中兄长……能被叶藏星如此称呼的,想来只有同是德妃所生的雍王了,果然,他也来了淮安府。
郁时清眼眸微冷。
“既然叶兄无暇,那便改日再聚吧。”郁时清未露情绪,轻声说道。
他虽想要多多与叶藏星一起,却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两人的开端已与前世不同,由贡院墙下踩脚的匆匆一面,变作了言谈颇多的相识相交,未来又何愁不会更好?
他不该急。
急不得。
郁时清话如此说,笑容也未变,可叶藏星看了看他,却似乎窥到了什么般,眼眸轻轻地眨了下。
下一刻,少年开口:“郁兄想请我喝酒,今日是不成了,但喝一碗糖水,还是来得及的。我听说淮安府的糖水都甜得很,却还没喝过,郁兄可要请我喝一碗?”
叶藏星故意将目光投向了路边的糖水摊子。
郁时清一顿,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叶兄喜欢,自然是好。”
他应着声,取出几文钱,到那摊子上买来了两碗糖水。
粗陶碗,蜜糖水,酿着江南的柔风。
郁时清挽起宽袖,将碗递过去,叶藏星接下,也不讲究,左右看了眼,踅摸了个台阶,便坐下,低了脑袋,喝起糖水。
郁时清见状一笑,撩起衣摆,坐在了一侧。
“好甜!”叶藏星如小动物般小口啜着,赞道,“甜却不腻,反而清爽,果然还是淮安的糖水好喝,比京城的好!”
郁时清看着他欢喜的样子,心头发软,低声道:“淮安不止糖水好,糕点也不错,下次我买些,带给叶兄。”
叶藏星嗜甜好酒,这是极少人知道的事。他过去忧心他的身体,总是管着,可眼下,趁还年轻,且容这小少年放纵两年吧。
“不用不用,那些糕点我都吃过了……”
叶藏星摆手,他知晓郁时清的来历,自也清楚其家境,不想其破费。
此时的叶藏星还没经过朝堂与战场的打磨,心思藏不严实,自然瞒不过在尔虞我诈里浮沉了多年的郁时清。
郁时清窥破他的想法,心下一时又酸又甜,声音温和到近乎温柔:“淝水四画,叶兄应当没吃过,是淝水的糕点,淮安少有卖的。这糕点并不昂贵,样式也不够特别,但胜在口味不错,叶兄万勿推辞。”
叶藏星被郁时清忽而近了许多的声音熏得耳根有些红,这人体温应当不高,可怎么好像火炉子,离得近些,就要被烫热了?
叶藏星纳闷,但闻言,也知道郁时清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只道:“那郁兄不要多带,我胃口小,吃不得多少。”
想起叶藏星蹲在中军帐里狂塞十个大馒头的景象,郁时清忍俊不禁,笑应着:“好,都听叶兄的。”
叶藏星听着郁时清的笑声,抬手摸了下颈侧,道:“说起来,郁兄,方才我们在茶寮押注,你全瞧见了,怎么却不说话?此次乡试,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名次,我那二十两还能拿回来吗?”
郁时清闻言无奈。
刚才看叶藏星一把押了二十两,还以为他难得大方了一回,却原来还是那个吝啬鬼,登基第一天,便将后宫膳食削成了三菜一汤,平日除赈灾与军需,简直可称一毛不拔。
“至少四番。”
郁时清道。
“什么?”
叶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也无须他去反应了。
下一刻,郁大树的声音,同许多人的呼喊便都响了起来,“放榜了!放榜了!”
话音一噪,贡院墙下,青衣纶巾顿时涌动如潮。
却见晨曦大亮,朝霞漫天之际,贡院朱门大开,一众考官与士卒缓步走出,威严肃穆。其中,有两人手捧一卷长纸,来到墙下,喝退众人,便将其展开,高高举起,张贴至墙上。
喧闹人声之中,本次乡试,中举者七十七人,姓名籍贯,尽皆展露。
“我……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少爷,少爷您中了,六十三名!”
“二牛,我看到了,看到你的名字了!”
“怎么……怎么不见我?明州王方……明州王方呢?我该中的,我该中的……”
“又是三年,我还能有几个三年,家中已然揭不开锅了……”
“岁岁如此,空悲切……”
墙下,时而有人喜极而泣,奔走大笑,时而有人掩面呜咽,落寞佝偻。
一场科举,十年寒窗,众生态。
而也就在这喧扰吵闹间,已有凑热闹的人高声大喊起来:“解元!本次乡试解元,淝水郁时清!这是哪位!”
“郁时清?解元郁时清?”
“快去报喜,解元,淝水郁时清!”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从墙下推到了茶寮,推到了街角。
淮安府便是在江南,也算得上是文运昌隆之地,有名号的才子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再如何多的才子,每三年,要争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解元。
而今次,这个三年,冯县的闵东山败了,宁州的陆鸿没成,惠山的傅嘉熙也不过第二。
那谁是头名?
淝水郁时清!
长街震动。
茶寮无数书生惊骇跑出,茶楼雅间探来一颗又一颗脑袋,淝水郁时清,这是何人,竟能将那许多夺魁热门学子一力压下!
“呀,我想起来了,赌坊开盘有他!在七十名之后!”有人叫了一声,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我便押他解元了,那至少要翻上四番!”
四番,原来是如此一个四番。
叶藏星看向身旁坐着的人,呆愣片刻,忽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郁时清:“郁兄,你中了,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