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和小郡主一样,疑似重生者?
不像。
今夜的试探与拉拢,简直是小孩过家家,虽说重生不一定会让人变得聪敏,但也没有谁重生之后还会更蠢吧?还有雍王那些细微的举止表情,以及丹青考时还没有的、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澹之!”
一声轻喊,打断了郁时清的思绪。
他转头,便见旁边墙头上衣袂浮动,发带轻飘,却是叶藏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了。是了,还未被太子两个字压上肩的小少年,是还没那么讲规矩的人。
“这么晚,你还未休息?”郁时清伸手,“上面湿滑,快些下来。”
叶藏星低头,瞧见那截自袖口滑出的清癯腕骨,柔和的月光镀来,令其好看得宛如一段风骨卓然的玉竹。
他一顿,手指蜷起,终究还是没有去借那手掌的力,而是直接一撑墙头,轻盈跃了下来。
郁时清眸光一滞,很快掩饰下去。
“我担心你,哪里睡得着?”叶藏星并未发现郁时清的异色,拍打了两下衣摆,便道,“我遣进去喊你的人也被拦了,我本想亲自过去的,但偷偷到门外时,听你和四哥还算和睦,便没有进去。
“怎么样,没事吧?”
他凑近来,看郁时清。
郁时清弯起唇角,将叶藏星肩头沾到的一点残叶掸去:“放心,没事,我只是个书画先生,王爷再怎样,也怒不到我身上。只不过……”
叶藏星听到前面,本已放松了神色,可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心却又再提了起来:“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郁时清顿了顿,道,“我观雍王殿下,确是好像有些古怪,与之前所见,不太一样。一种疾病,便会让人如此吗?
“还是说……”
叶藏星叹了口气,眉心微皱:“我明白你的意思,澹之。不瞒你,我也偶有这般感觉,只是那些名医也罢,佛道也好,都暗中请过不少,看不出什么,连护国寺的守心大师都是摇头,说并无邪祟……”
守心大师都说并无邪祟?
郁时清心中蹙眉。在他印象里,这老和尚似乎是有些玄乎的。难道真是他重生一遭,对这些借尸还魂的事想得太多,想偏了?
“那便是说,雍王的头疾是无药可医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眉眼盛满忧虑:“希望这次广寻名医,能真的寻到吧,四哥与阿福似乎都很有信心,我也不愿四哥总是受此折磨……”
果然,这寻医之事也不简单。
郁时清无声叹气,抬手轻轻揽住叶藏星的肩:“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好了,时辰不早,莫要多忧,快些回去休息吧。”
叶藏星闻言,回神一般,眼睛微微睁大:“哦对,我来寻你还有一事,这座客院虽已打扫好了,但长久没有人气,又临湖,颇为湿冷,不如我那间。再者,我们相识这么久,还没一同抵足而眠过,不如今夜,你到我那边去住,可好?”
这般说着,叶藏星略略偏过头来,飘飞的发尾扫在郁时清的颈侧,近得好似便偎在他怀中。
颌下的阴翳中,郁时清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抵足而眠?”
郁时清的声音清朗且淡,和平日没有差别,“璇枢缘何突然想起这码事?”
少年抬眉,答得理所应当:“你们江南不是很盛行这种好友夜谈吗?我在宫中,不得自由,好友亦都疏远,如此亲近的相处,还未试过。
“怎的,你不愿意吗?”
他睁大些眼,又近了点。
愿意,自然愿意,如此亲密,他做梦都在渴求,怎么会不愿意?
只是……
“我今日累了,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怕是不行了。不如改日?”郁时清道。
前世许多次,龙床首尾,帝王在怀,他尚能做得了忍饥的虎豹,可今生,如此相近,他便已情难自禁,更遑论同床共枕?
他不想吓走他。
男子相恋,世所罕见,叶藏星约莫很难接受,唯有徐徐图之……
“这样呀,”叶藏星抿了抿唇,飞快遮去眼底的失落,又笑起来,“说来也是,白日读书,夜里又跑了这一趟,怎可能不累?倒是我被澹之的画勾起了闲心,考虑不周了,那便改日吧。
“你早点歇息,我先……”
“且慢,”郁时清手掌用力,压住了少年那欲要挣脱的肩背,“说起画,当时匆忙,我忘了问,那幅画,璇枢可喜欢?”
“自然喜欢,”叶藏星道,“不过,你为何将我画成那样?”
“哪样?”郁时清问。
叶藏星瞥他:“能是哪样?我那日是有些醉,可脸却绝没有红成那般吧?涂了胭脂似的,也没有去抓你的手,牵你的袖子……”
郁时清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月辉明亮,让他一眼便窥清了这“不满”之下幽秘的欢喜与羞赧。他轻声笑,“这么说,那就还是不喜欢了?无妨,璇枢不必为我的情谊硬接下此礼,当真不喜欢,还我便是……”
“还什么还?送我了,便是我的,哪有你还拿回去的道理?”六殿下横眉,霸道发言。
郁举人吓得不敢说话了,只轻轻地笑,笑声鼓噪着胸膛,震得少年的肩胛发颤。
叶藏星不自在地动了动,看向地面,然后便是一怔,月华照耀,地上那一双人影,叠了大半,几乎就要拥紧了。
他脊背一僵,仿佛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了这姿势的暧昧。颤着鼻息,他无声吸了口气,男子细密清冽的气息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浑身掉进油锅里一般,立时烫了起来。
“我……”叶藏星眼神一颤,猛地向前跨步,“不和你扯了,戌时都过了,你既累了,便赶紧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回书院呢。
“走啦,改日去书院看你!”
郁时清掌下一空,半边怀抱的温热也倏地散了。
少年摆了摆手,如灵猫,似鹞燕,三两下,又翻过那道矮墙,消失了,唯余发带飘扬的弧度,划过明月,仿佛一截摇曳的柳。
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惑了人便跑……真跟个狐魅精怪似的。
郁时清垂眼,满足而又寂寥地无声一笑。
……
一夜无话。
次日,天不亮,郁时清便起了,梳洗得当,便离了客院,随引路的仆人去外院寻费长史。
昨日雍王留话,今日送他返回书院的,还是费长史。
出得门去,一路灯光晦暗,与夜晚几乎无异,除了下人来往,并不见什么其他动静。
如此安静,到一处角门附近,却忽然传来了些许声响。
郁时清下意识望去,便见叶藏星牵了一匹马,面上一派阴沉幽冷,快步往外奔去。
第16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7.
出事了?
郁时清从叶藏星一晃而过的神色间嗅到了凶险意味,心口一突,张口便要唤人,但还不及出声,费长史便突然从前面拐了过来。
“郁先生,车马已经备好!”
费长史面含笑意,带人迎来。
而就这一个空当,叶藏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郁时清心头一顿,不得不收回视线。
“费长史来得巧,我正要去寻您……”
“不巧不巧,我是特意来接郁先生的,唯恐迟了,误了郁先生的早课。”
费长史笑着,引着郁时清向前。
郁时清却忽地止了步:“多谢费长史费心,只是雍王殿下昨日虽说了今日无需拜别,可六殿下亦是我好友,我们已约定,我离开时要同他招呼一声……”
“六殿下呀,”费长史摆手,“他忙着去会城外的旧友,刚才我去着人牵马,还遇见了,现下算算,应当都出门了吧?郁先生若想同六殿下拜别,今日怕是不行了。
“不过六殿下好友遍天下,想起这个忘了那个是常有的事,郁先生倒不必忧心他会因此责难你。”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却充满挑拨的讽刺。
不过,这费长史应当没有说谎,叶藏星看来并没有和他说实话,毕竟谁家好人拜访旧友会是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
郁时清迎着费长史的打量,笑容明显一黯,垂眼道:“原是这样……那便有劳费长史了,我们先行吧。”
费长史露出笑容:“郁先生客气啦。”
一行人上车马,自角门出,赶在城门初开之际,出了城,上禹山。
一路无言。
到得蔚文书院,郁时清谢别费长史,神情自然地进了书院。
费长史扫了下书院大门,微微眯眼,朝暗处摆了摆手,便吁的一声,按马调头,一夹马腹,下山去了。
赶回雍王的淮安别院时,天也不过刚蒙蒙亮,费长史下了马,贴身小厮忙奉来早食。费长史摆手一挡:“哎,没那闲暇,还要去见王爷,吃不得!”
说罢,快速换了干净褂子,匆匆去往大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