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保护王爷!”
“快走!”
“小心!”
洞穴临崖,路窄石塌,惨叫声与呼喊声相继而起。
山崩地裂间,郁时清只来得及冲到叶藏星身边,为其挡下纷杂乱石。
“澹之……”
话音未尽,肩背忽地剧痛,一股巨力砸来,郁时清脚下失重,眼前一黑,最后一眼,只有崖下云雾茫茫,万丈深涧。
凶多吉少。
郁时清想。
但幸好,栽下的那一刻,他推开了叶藏星。
第18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7.
郁时清做了一个梦。
或者,准确点说,是两个梦。两个相似,而又不尽相同的梦。
在第一个梦里,那恍惚的雾气中,郁时清看见了龙然。
他二十来岁,长着一张和雍王有三四分相似的脸,但整体气质却完全不同。他无忧无虑,在一个与大齐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着。在这个世界,大齐已经成为了几百年前的历史,龙然就是历史系的学生。
在一次齐史课堂上,龙然因熬夜打游戏,困得不行,埋头便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周围天地便换了模样。
他来到了大齐,出现在了十六岁刚开府成婚没有多久的雍王的体内。
这个梦,似乎便是令所有人都难以释怀的前世,只是它并非以郁时清或叶藏星的视角展开,而是以一个名叫龙然的未来之人。
留字、驱邪、南下淮安。
立储、头疾、京师祸乱。
就藩、阴谋、雍王之乱……
郁时清以一种好似悬浮在空的游魂的模样,看到了龙然的变化、雍王的变化,以及叶藏星与自己的变化。他们好像都是自己,亦都是傀儡,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某个必然的结局,无力挣扎,也没有挣扎的意识。
于是,第二个梦便到了。
这个梦的主角不再是龙然,而是变成了阿福。
十岁的阿福懵懵懂懂,窝在已被毒疯的雍王妃怀里,被其带着,栽下了水井,裹满污泥的衣摆与悲鸣覆落,凝作井边的一道血痕。
郁时清迟了一步,匆忙赶到,当地为邀功、擅自抄了雍王府,坐地分赃的官员将领跪了一地,高声大喊,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吾等没错。
直到雍王妃与阿福的尸身被捞起,宫女的哀泣指控爆发,他们才惊慌呼号,求饶不断,仿佛刚刚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亦或是,终于明白,圣上被如此背叛,却也未曾想过逼死兄长家眷。
在这哀泣声、求饶声中,阿福睁开眼,回到了三岁时。
三岁的阿福多了十岁的记忆,便没法再继续无忧无虑了。
她想要改变命运,可直接告诉父母兄长她重生的事,她不敢。于是便只能寻着各种借口,来改变自己,改变她的父母兄长。
提前找上郁时清,聘他为书画先生,早早广贴告示,寻来前世“治愈”雍王头疾的荣大夫,还有那些被她的“父王”亲自称赞为良才能人的人物……
她死的时候还小,不懂太多,只知道小皇叔是好人,郁先生是好人,父王也是好人,可好人之间,却不知为何,偏偏容不得彼此生存。
重生一次,她不想害小皇叔,也不想害任何人,只希望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的父母兄长。
但辛苦忙碌着的阿福并不知道,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重生的事,可她的心声,却自她重生来的那一刻,便能被父母兄长,还有她并不清楚其存在的龙然听到。
雍王等人起初是不敢置信的,他们前世怎会是那样的结局?
但龙然却是相信的。
在这个梦里,郁时清没有重生,他看着自己站在桂榜下,欣喜酸楚慨叹,看着自己走过茶寮,与那条遥遥飘过的柳绿发带未有交集,看着自己停在村口,见到了阿福与叶含章,在面对书画先生一事时,于拒绝与接受间,选了考虑。
后来,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从阿福偶尔落来的视角里,郁时清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仍拜了邱劲松为师,成了叶藏星的挚友,还做着雍王府的书画先生,后来春闱,金榜题名,入翰林,居京师,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叶藏星、雍王府维持着极好的交情。
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满直隶也没谁敢小看他一眼。
可这仅仅只是表面。
天喜帝立储的日子到了,在阿福的千般讨巧卖乖下,天喜帝并未直接立下太子,而是在漠北战争爆发时,让叶藏星与雍王均去军中历练,直言道,大齐不需要安稳守成之君,赢不了,活不来,这位子便让给定王坐。
一言出,三人夺嫡,兄弟相残,已是在所难免。
叶藏星封了裕王,同郁时清去了漠北,雍王带着荣大夫一群新收拢来的亲信,亦同行前往。
阿福年幼,自然没有随行,因此,在她的视角里,这一段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快到她在皇爷爷那里吃了几块糕点,喝了几杯蜜露,便听到了父王战胜,小皇叔与郁先生皆意外身死的消息。
阿福呆了很久。
后来,她助天喜帝避开了京师祸乱,抓住了大批妖后乱党,父王适时回来,清扫一切,宣读了天喜帝的遗诏,即位登基了。
她成了大齐的公主,母妃成了大齐的皇后,兄长成了大齐的皇太子,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可望着父王那张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脸,看着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糖塞进来的荷包,和书房里那一幅幅神秀精妙的画作,阿福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穿着华美堆金的衣裙,坐在高高的宫阶上,听到身旁的嬷嬷说她不成体统,身后的殿内,模糊传来父母的争执声,是为广开后宫一事。
父皇的声音很远,也很恍惚:“都给了你皇后的尊位,立了叶含章为太子,封了阿福为护国长公主,你还想怎样?”
“以前……”
“不要和朕提以前!朕已经不是以前的朕了!你是雍……是朕的糟糠之妻,朕虽不会再来你宫里,却也不会对你怎样,只是选秀一事你也不必再多说,朕意已决!朕都为雍王府这一大家子打拼了这么久,享受享受怎么了!”
“叶博阳!”
“别叫这个名字,朕不是你的叶博阳!”
天欲雪,长空阴沉,在压抑的吵嚷中,阿福的梦就这样结束了。
郁时清仿佛被踹了一脚一样,猛地从那片天地倒飞出去。雾气疯狂翻滚,如云海涛涛,待到身下一沉,他猛地一个激灵,手心忽地一凉。
郁时清低头,发现手中竟然多出了两本奇异的书籍。
书籍封面上写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一个是《纵横大齐,穿成雍王我怕谁!》,一个是《福宝小公主:重生后全家都能听见我心声》。
“这是……”
在郁时清看清出名的瞬间,一种古怪的感觉便涌上心头,某些时至今日仍烦扰不清的事,立时便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心神贯通、恍然大悟的刹那,郁时清脑内嗡的一声,身躯霍然一震,睁开了眼。
梦里的奇妙与惘然让他怔了片刻,但很快,高耸的岩壁、飘荡的霞云与周身传来的刺骨冰凉,让他迅速回了神。
他这是……坠崖掉进了水里,侥幸没死?
郁时清浑身皆痛,尤其肩背与脑后,他抬手摸了下,脑后有些肿,但没流血。勉强撑着,他从浅滩上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向远离河水的地方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郁时清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石头后,趴着一个人,白衣覆轻甲,柳绿的发带飘在水中。
郁时清的神色被冻住,心一瞬间被死死揪了起来,他再顾不得疼痛、泥泞、伤势,疯了一般冲过去,抖着手,小心地将人扶了起来。
当真是叶藏星!
可……怎么能是叶藏星?
他为何也落了下来?是自己到底没有松开他,还是他为了救自己,反过来拉住了自己?
郁时清的呼吸都在颤。
他摸到了叶藏星温热的皮肤,顿了两息,才僵硬地抬起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颈侧。
即使叶藏星的脸与唇皆苍白,眼也闭着,同前世那一场又一场幻梦里一般,仿若死去,可郁时清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他仍鲜活,仍有气息、有温度。
他与那梦里,与前世……皆不一样。
这让郁时清难看到近乎狼狈的神情瞬间得到了缓解。
他如蒙解脱般,重重闭眼,低下了头。
片刻,他缓过来,迅速抬眼,检查起叶藏星身上的伤势。
幸运的是,叶藏星身上并无什么大伤,只有一些擦伤刮伤,还有小腿与肩背,有点淤青。郁时清身上带了伤药,这都好处理。
微微松了口气,郁时清不敢耽误,迅速背起叶藏星,离开湿凉的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