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齐世长这才缓缓恢复理智地闭了闭眼,沉重地说:“先别管我,我出去一下。”
  余水仙怎么可能不管他,急忙跟上去,齐世长冷眼喝止让他别跟着,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余水仙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外面正在下大雪。
  齐世长穿得单薄,整个人看上去状态又不太对,失魂落魄的,看上去那么悲伤痛苦,余水仙哪能就这么放任不理,即便被赶了好几次,他还是紧紧跟在他身后,跟他一起去了他的秘密基地,那个废墟。
  齐世长一到那片废墟就扑通一下跪了下去,鹅毛大雪迅速在他头上堆积。
  余水仙在后面静静看着,不知道怎么,看着齐世长那才十岁出头的小身板跪在大雪之中,寂寥哀恸的单薄背影明明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他的心里却莫名有点堵,有点难受。
  他跟其他仙家不同,没有悲天悯人的天性,不懂济世为怀,没有多少善恶之分,做事说话全凭喜好,以至于成了全天庭的公敌。
  他自认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接了这个任务也是为了功德值,热脸贴冷屁股地跟在齐世长身边也是因为有利可图。
  可眼下……
  齐世长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上。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皑皑白雪之下,正掩盖着几个名字。
  他的父母,他的先生。
  他现在心里空茫的厉害。
  说来奇怪,他明明已经往前成功了一步,他明明看到了报仇在即的希望,心里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空荡,仿佛除了仇恨在支撑着这具还能行走的皮囊,再无其他。
  可仔细想想,他除了恨又还能拥有什么,他的未来,早就被程烬明毁得一干二净!
  一想到身体的残缺,想到含冤而死的齐家上下,齐世长就只能有恨,只能恨。
  就在他情绪有些失控之际,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寒气瞬间散去。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一看,就见塗水仙抿着唇举着伞,别扭地像是在安慰他,口齿都有些含糊:“这么冷的天,跪久了会更残的。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成功了第一步,以后,我会更加努力让我们都能达成所愿。”
  你要报仇还是要权倾朝野还是要毁灭这个肮脏的前朝后宫,都随你。
  听出塗水仙言语间的郑重认真,看着塗水仙关切担忧又包容豁达的面容,不知怎么的,齐世长那颗麻木冰冷的心忽然极具活力地重重跳了一下。
  【系统任禹:叮,系统到账,功德值+1000。】
  【系统任禹:余水仙,你这思想有点危险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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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18.
  塗水仙重现于人前,最大反应的不是朝前而是大皇子、三皇子的母亲。
  她们就不明白了,塗水仙这个灾星被陛下忽略了十三年,如今怎么就又重新得了陛下的青睐。
  她们儿子劝她们不要轻举妄动,塗水仙刚被老皇帝提拔回来正备受关注着,不宜动他,可她们哪憋得住,一个两个轮番去找了塗水仙“茬”。
  大皇子母妃德妃还好些,佯装着过来看看塗水仙,关心一下他,还让他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她开口,她虽然没有太大权力许诺他多少,但小东西她还是不会吝啬的。
  余水仙就跟没听懂她话里旁的意思一样愣愣点着头,然后毫不客气向她要这要那的改善生活。
  老皇帝虽然把余水仙从偏僻的西宫带回了热闹复杂的中宫,却只是给他换了个比较豪华干净的住所,留了十来个伺候的太监宫女,还有俩教养嬷嬷,其他什么都没有。
  余水仙这身体是死的享受不了什么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可齐世长是活生生的人啊,总不能让他跟着自己换了个更好的地儿吃喝还是得自己低声下气去御膳房求吧。
  尽管余水仙要的东西不算名贵,甚至提的要求都不算什么过分要求,可细碎的全是跟吃喝有关的却让德妃差点没绷住这慈爱的脸。
  野种就是野种,登不了半点大雅之堂。
  什么锅碗瓢盆,马桶浴桶,这些是该、是该向她堂堂德妃开口索要的吗?
  这随便派个太监去内务府就能了的事……
  德妃自觉余水仙这是在羞辱她,气得脸色又青又白,最后直接勉强柔声撂下一句不阴不阳的话,扭头就走。
  余水仙:???
  “我是哪里得罪她了?”
  齐世长看着余水仙毫无所觉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揉揉他脑袋:“没有,是她年纪大了想得太多。”
  余水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就把德妃忘到脑后,一脸兴奋期待地说不知道今天晚上能有什么好吃的。
  偏头看到齐世长一脸兴致缺缺,平淡无波的样子,余水仙雀跃的表情渐渐淡去。
  “你不期待吗?晚上可以有好吃的了。”
  “我对这些没有追求。”齐世长如今眼里心里只有杀了程烬明报仇的恨,父母师长皆亡,他又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享受这些。
  他还活着,只是为了报仇。
  况且珍馐美味,家庭变故前他从不缺,父母双亡后他也再品尝不到,于他而言,世上最美味的不过就是母亲给他下的一碗面,煮的一颗蛋。
  没了母亲,再珍奇的食材烹饪出的菜肴摆在他面前也跟饱腹用的咸菜馒头没有两样。
  余水仙双手捧脸,语气略有些低落,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肤浅……以前我有偷偷跑出来远远看过,哥哥他们吃的东西真的好多好多好多,衣服也穿得特别华贵漂亮,还有他们的床,都特别大特别软。我那会儿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被父皇重新承认就好了,我不想再饿肚子,不想再为了一口水向别人扮狗撒泼。”
  “可是我等了十年,也只有羡慕嫉妒别人的份。”
  余水仙各种找机会洗白着自己,也就亏得齐世长没看过原主记忆,没有全知全能的视角不知道原主真实一面究竟有多恶劣腐朽。
  人只要根儿烂了,就是烂了。
  生活里只有过黑暗的人,他做的每一桩、想的每一件事都只有恶。
  不然自古又怎会流传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尽管不能一棍子打死,却能囊括绝大多数。
  塗水仙、齐世长,皆是其中之一。
  太白金星想让任务者帮忙拯救改正这类可怜之人的思想,拨乱反正,可谁能真的毫不动摇毫无私心,只把它当做一个任务。
  至少余水仙不行,他都恨不得直接上齐世长的身冲进丞相府杀了程烬明替他报仇雪恨。
  他无父无母,天生地养,能开灵智修行也是因为一滴正神精血开化,降雷而不死,最后修成正果。
  他其实并不懂得亲情友情师生情到底是什么滋味感觉。
  他没有亲人朋友老师,也从不需要,不会有人比他自己更爱他。
  可那日看到齐世长跪在雪地中,想要告慰下双亲,告慰下师友,却根本无处可说,只能对着空茫的雪地,对着记忆中写下他们名字的位置,长长跪着悲痛叩首的一幕,那单薄又脆弱的背影,孤寂又渺小……
  那一刻,他的心被狠狠撼动到,他第一次发自内心想替齐世长完成他的心愿。
  不为任务,不为其他,就是单纯善心泛滥想帮一下这个孩子。
  他一个尸体要好吃的好喝的有什么用,不过是为了齐世长,可这家伙……
  德妃走了没多久,三皇子的母亲淑妃便过来了。
  看到余水仙毫无皇子风范架势地跟一个太监同席而坐,描摹精致的柳叶眉一下嫌弃地皱起,呵斥一句不懂规矩。
  余水仙恪守人设,闻言缩了缩脑袋,怯怯地看着她,手掌x却紧紧攥着齐世长的袖子,一副不懂尊卑、不知分寸、没有界限的模样。
  淑妃见状自然是想起了关于塗水仙的一条流言,说他是从太监堆里养出来的东西,烂泥扶不上墙,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也不知道圣上究竟看上你哪点。罢了,瞧这模样就知道难登大雅之堂。”淑妃就跟专门过来奚落余水仙一样,尖锐地讽刺上几句便就打道回府,余水仙都来不及找她开口再要点什么,不禁遗憾地轻叹了声。
  “我们这还缺好多东西呢。”
  齐世长闻言不由失笑,尤其是听到他后头自个儿在那碎碎念的内容全是跟他有关,如墨般漆黑的眸子粼光微动,垂眸深深凝视着余水仙圆溜溜的脑袋,像是要将这个模样的他深刻进灵魂。
  德妃恼恨余水仙羞辱她归恼恨,该做的面子工程却是半点没落下,几乎天一暗好饭好菜就端到了承恩宫。
  余水仙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就拂了德妃的面子,向德妃派来的心腹大肆表示自己的感恩戴德,等人全都走了,他立马招呼着齐世长过来坐下。
  “快来快来,都热乎着,赶紧吃吧。”
  两人自从成了朋友之后基本都是一块儿吃饭,齐世长也没什么顾虑,直接在余水仙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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