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余水仙动作幅度稍微有点大,一下扯到了伤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薄薄的湿意从眼珠子里浮出来,浸得睫毛湿漉漉的。
  乌苍顾不得再问,忙拉着他进到里屋,让他脱裤子他来给他擦药膏。
  到底都是小孩,余水仙脑子又被糊住,很痛快就当着乌苍面儿脱了,白嫩嫩的小屁股上是泛着青紫的血痕,擦了好几处,连尾椎那块儿都破了皮,乌青的皮下渗着血珠子。
  乌苍不是没给人上过药,在余水仙到来之前,他还给妖族“朋友”、动物朋友上过药,尽管他们都不是很领情,还骂他虚伪,假惺惺,说有朝一日也要他跟乌氏所有人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可每一次乌苍都能心如止水地替他们上药,唯独这一次,他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
  余水仙真做到了他对乌苍的承诺,但凡听到谁不怀好意取笑诋毁乌苍,他都会不顾一切逼得那人向乌苍道歉。
  但余水仙到底是个普通人,哪敌得过会术法的小捉妖师们,乌苍在的时候还好,他会出面保护他,乌苍不在他身边,他往往都带着伤回来。
  乌苍心疼担心他让他以后别再理会,尤其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可余水仙哪是受得了气的主,更别说那些人骂他是狗仗人势,还说乌苍迟早会死在外头,一个睁眼瞎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余水仙没冲过去撕了他们都是客气的。
  “你别看我伤的重,那些坏蛋,被我打得更惨。”
  余水仙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就算自己是普通人,身量瘦小,他疯起来也不容小觑,被他揍过的乌家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全在暗搓搓骂他疯狗一个。
  不是所有乌家人都能像余水仙一样不顾一切,没命也在所不惜。
  他们可惜命着,甚至妄图去参加门族大比。
  余水仙也是个嘴贱的人,哪怕脑子浆糊了嘴巴也毒辣如初,听到他们说乌苍坏话也毫不犹豫讥讽回去,可以说,随着他年岁愈长,很多罪都是他这张嘴惹来的。
  只不过他没好意思向乌苍提。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特别喜欢受伤,受伤完看到乌苍心疼他又拿他没办法的宠溺模样,心里甜滋滋的。
  他就是喜欢被乌苍捧在手心的感觉,每次被他背着,抱在怀里时,他都会特别窝心安全,那种感觉就好像,好像他就是乌苍的全部。
  余水仙浆糊了的脑子想不起来过去,记忆里除了乌苍对他这么好过,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虽然朦胧间有那么个影子对他也好,但他每次想到那个人就会很难过,尤其是做梦梦到的话,他都会难过地惊醒,然后跑去x找乌苍,缠着他让他抱着他睡觉。
  乌苍每次都会说他好坚强,都不会哭,可余水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会哭,明明心里那么酸那么难过,难过的就快要死掉一样,呼吸都呼吸不上来,可他就是没有哭。
  “如果我离开了水仙,水仙会哭吗?”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不会回来吗?”
  “只是说如果。”乌苍揉了揉余水仙的头,任由余水仙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如果也不行,几天可以,长了不行,时间长了,我会害怕的。”
  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余水仙抱紧了乌苍,四肢齐上,差点把乌苍抱得喘不上气。可乌苍没有让他松开,任由他抱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头发,日渐成熟的面容上沉淀着惆怅。
  乌苍走了。
  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第一天余水仙还没什么异状,还比较习惯,因为乌苍的族长这几年时不时就会叫走乌苍,然后一走就是好几天。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八天,余水仙有点等不住了,横冲直撞闯进政事堂,愣头青地逼问起二长老乌苍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二长老本想呵斥他不懂规矩,想让人拉他下去受罚,但看他是真心实意担心乌苍,眼睛都红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儿,二长老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鬼使神差就告诉了余水仙。
  乌苍不会回来了,他被族长放逐了,他不再是乌家人,不再是捉妖师。
  他是,所有捉妖师的敌人。
  他不是妖,胜似妖。
  余水仙不明白,慌张地追问,二长老不愿告诉他他还对他动手,二长老就没见过这么傻愣的人,没好气地说乌苍叛变了,他站到了妖族那一边。
  几乎是一夜之间,乌苍叛变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乌山,所有乌氏族人都知道了乌苍为了一只妖残忍地杀了一名捉妖师。
  “我就知道乌苍不是什么好东西,天生异瞳,能是什么好鸟,现在果然,他就是妖。”
  “难怪他辨不出妖,自个儿就是妖还怎么捉妖,亏得族长以前那么看重他。”
  “诶,听说乌苍好像是为了一只乌鸦叛变的,他别也是只乌鸦吧?长得那么晦气。”
  耳边充斥着各种诋毁乌苍的声音,可余水仙却再也没有力气去为乌苍辩护打架,哪怕听到乌穹讥嘲他有眼无珠,他也丧失了搭理他的精力。
  乌苍怎么会是妖呢,他明明是人,体温和触感跟他一模一样的人。
  他不会回来了,他被赶走了,那他怎么办,他怎么能丢下他不回来了呢。
  余水仙第一个晚上还坐在乌苍的床上等着。
  第二个晚上也在,第三个晚上,第四个晚上,第五个晚上……
  他又等了他八天,床都变得可冰冷了,不论他怎么用力去暖,去闻,这个屋子都冷淡得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乌苍。
  余水仙难过极了,仿佛今晚才真切意识到他被丢下了,再也见不到乌苍了,酸涩弥漫至全身,最后汇聚在双眼里,视线愈发模糊。
  可很奇怪,他还是没有哭出来,他明明那么难过那么难过,但他就是哭不出来。
  【如果我离开了水仙,水仙会哭吗?】
  余水仙摸摸自己干干的脸蛋,更加难过。
  “原来乌苍离开,我不会哭。”
  可是,我好想哭。
  第150章
  150.
  江湖上少了一个名为乌苍的捉妖师,多了一只名为乌苍的妖。
  乌苍不愧是近百年来横空出世的第一奇才,即便仅有十二,功法深厚老辣之处也远非普通捉妖师能比拟,甚至五大家的人来了也得碰一鼻子灰,灰头土脸离去。
  乌苍被乌家驱逐的这几年里,余水仙被乌擎正式纳入乌氏,改名乌水仙。尽管他看着依旧呆头呆脑,身上那股子讨人厌的刺头消失,让他看上去更加呆傻,但他在术法上的通透机敏却不亚于乌氏任何人。
  少了乌苍这么一根反骨,多了乌水仙这么个听话的,哪怕不是乌氏本家人,乌擎也还算满意,甚至有意让他参加三年后的门族大比。
  乌擎对余水仙算是寄予厚望,不仅将原来乌苍住的院子给了他,还把乌苍本该有的待遇也全转嫁到他身上。乌林作为他的侍从,每天负责他的起居饮食。
  但不知道为什么,余水仙莫名反感乌林,除了必要,基本不让他靠近自己。
  乌林也不喜欢余水仙,碍于族长命令,他时常当着余水仙面儿挤兑他,还时不时戳他心肺眼儿,说乌苍就是被余水仙逼走的。
  乌苍不在的这些年里,余水仙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每天晚上都会被噩梦惊醒,盛着一身冷汗抱着腿一坐就是天亮。
  每每乌林说起这个时,余水仙木木的脑子也会艰难转动着想,是不是真的是因为他太傻了,太冲动了,所以乌苍不要他了。
  是不是因为他根本不会为他离开而流眼泪,所以乌苍可以随心所欲地不要他,丢下他。
  余水仙越想脑子越痛,心口一阵阵发闷,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塞住了,重重地压在心脏上,连简单的呼吸都让他疼得直冒冷汗。
  他真的想哭。
  可是不管他怎么疼,扇自己巴掌,他也没有半滴眼泪。
  他问过医堂的人,他们说不会哭是病,人怎么可能不会哭呢,可是他们治不了他,还怀疑过他是妖。
  但是妖也会哭啊,他看到过的,在锁妖房里,好多好多的妖,疼了,怒了,都会哭。
  他们的眼泪就跟人一样,也是圆圆的,一颗一颗的,跟透明的珍珠一样,又宝贵又稀有。
  余水仙被怀疑是妖,乌擎当天就拉着他检验了一遍,结果自然是否定的,可是是人怎么可能不会哭。
  于是余水仙又被冠了个怪胎的名号。
  傻子,呆子,怪胎,怪物……莫名其妙的,余水仙仿佛变成了乌苍,体验着他曾经遭遇过的一切。
  但跟乌苍心思细腻敏感不同,余水仙这个痴儿根本没放在心上,谁说他,他就打谁,哪怕因此遭受族规惩罚,他也要把那些敢取笑他诋毁他的人的嘴打烂。
  余水仙实在彪悍,久而久之,乌山的人没一个敢去招惹他,也没有一个人愿意理他,他们视他为洪水猛兽,用另一种姿态孤立了他,包括乌林,如非必要,余水仙基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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