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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大王和首领做得又如何?元浑不好说,他只觉得自己死后无颜面见父兄。
  “或许他们没说错,我是该留在河州屯田屯兵,好好休整一番的。”元浑跌坐在帅案下,自言自语道。
  “河州已旱三年,弱水下游寸土不,百姓苦不堪言,去岁年底已有万余人背起行囊,背井离乡……”元浑低声说。
  跪在他面前的传令小兵眼睫一动,掉下了一滴泪。
  元浑又道:“一年前河州牧举兵谋反,我前去镇压,两军对垒时,他曾指着我鼻子大骂‘暴君’,现在想来,这一声‘暴君’或许没有骂错。自父兄离开后,河州、冠玉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
  “大王……”
  “我自以为能提枪上阵杀敌就可逐鹿中原,却不承想……”元浑长叹一声,“却不承想,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南闾的鼓声就在耳畔,厮杀已近在眼前,而坚守了月余的元浑终于泄了这口气,他知道,自己命数将尽。
  “给我披甲。”草原之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传令兵一怔,讷讷叫道:“大王?”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紧牙关,振声说道:“要死,我也得死在战场上!”
  隆隆——
  城池上一阵巨响,滚石轰轰而下,数百个闾国士兵手持点火长箭,转眼间就将箭尖对准了在城下排兵布阵的如罗大军。
  看着头顶星星点点的火光,元浑握紧了手中的怒河刃。
  据传,这把宝剑是由稷山铁所铸,在如罗一族中代代相传,元浑的父亲元儿烈就曾手执怒河刃,一路杀进霜骨关,取走了胡漠拔奴的项上人头。
  而今,如罗王族只剩元浑一人,这把宝剑便顺理成章地攥在了他的掌心。
  当塞外孤风袭来时,元浑高举怒河刃,号令群兵道:“迎敌!”
  “迎敌——”
  号角声如老狼啸月,沉钝中夹杂着锈铁摩擦的嘶哑,在这低闷的嗡鸣震彻云霄后,伤痕累累的如罗士兵抬起头,望向了高不可攀的璧山城池。
  也是这时,高踞马背上的元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城垛口,走过了一位衣带飘摇的男子。
  这男子身量颀长消瘦,面容苍白如玉,手中握着一支鲜红色的小旗。
  元浑只见他随手将那小旗一丢,城池之上顷刻间万箭齐发。
  那就是南朝的丞相,张恕。
  “张恕。”元浑咬牙切齿,他猛地一夹马肚,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铁箭,便要往城池下冲。
  但很快,碎砖乱石似骤雨般落下,行将冲锋的如罗大军瞬间被打乱了阵型。
  元浑立刻高声喝令道:“右侧缓进,左侧变阵!”
  哗啦!呼——
  最前列的如罗士兵竖起了盾牌,进而改换潜龙之阵,将首尾的将领藏于奔走的步兵之中。
  “左侧突进,右侧回撤!”元浑再次喝令道。
  可他话音还未落,尾阵处突然钻出了一股奇兵,这股奇兵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竟直接破开了元浑原本设好的潜龙之阵。
  张恕,这是张恕的计谋,元浑心知肚明。
  月余内,两人已交战数次,足以做到知己知彼。
  元浑自诩战事奇才,可那张恕却总能更一筹,每一回,不论元浑摆出什么攻城大阵,张恕都能轻而易举地挑破。
  真是可恨,这人真是可恨!元浑在心中大骂道。
  然而,正因这片刻间的走神,城池上飞射而下的一支长箭钻开了如罗王亲卫的盾牌,呼啸着命中了元浑的心口,他闷哼一声,一仰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大王!”有士兵叫道。
  元浑忍着疼,艰难直起身,不料还没抬头,上面又是一箭。这一箭直接钻透了他的膝盖,让他痛得面色一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大王——”一个亲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便被洞穿了喉骨。
  元浑汗如雨下,他拄着怒河刃,咬着牙撑起伤腿,进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尚在顽抗的如罗士兵紧随着发出了阵阵高喊,这座孤北小城下声浪如雷,地动山摇。傲立不倒的元浑好像看到,巍峨耸立的璧山上,漫天星河坠落,苍穹也随之裂开了一角。
  “大王,我们要顶不住了……”但没多久,首阵处就传来了声声哀嚎。
  “大王,先登攻城的士兵已牺牲殆尽!我们,我们要败了……”
  呜——
  幽幽风起,吹散了如罗大军的悲鸣。
  元浑听到,在自己的身后,在莽莽草原的那端,隐隐响起了悲戚的离人歌,歌声中唱:
  归期兮,归期兮,铁衣裹骨塞上冷,归期何兮关外寒;
  陇头青,藜麦黄,家中戍儿何时还?
  雁阵坠,寒鸦冷,铁马铜驼埋沙棘!儿女泪,儿女泪!
  黄沙堰,霜雪沉,昨夜同袍飞魂散,归无期,归无期……
  归无期兮,飞魂散……
  一声声歌谣,听得南征北战多年的如罗士兵满脸泪痕,有人跪伏在地痛哭,有人丢弃兵刃投降。
  这时,啪!又是一箭射中了元浑。
  “归无期……”年轻的如罗王无声念道。
  血雾蒙蒙,笼罩住了璧山下的人间炼狱,元浑却透过血雾,望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父兄。
  他轻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都罢了,璧山之战,是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元浑心服口服。
  想到这,如罗王怒喝一声,霍然举起怒河刃,横陈在了颈边。
  “张恕!”他大叫道,“今时不待我!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哗!元浑拔剑自刎。
  死前,城池上的那道身影倏而一闪,落进了他不甘阖目的眼中。
  第2章 重来一次
  咕咚!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惊得元浑从梦中醒来。
  “主上?”一道怯怯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元浑脑中弦一紧,当即翻身坐起:“什么人?”
  方才凑到近前查看他的小侍从吓了一跳,赶紧跪在了榻边的地毯上:“奴婢是来给主上送醒酒汤的。”
  醒酒汤?什么醒酒汤?难道他没死成,做了张恕的阶下囚徒?
  可奇怪的是,本该受了重伤的身体现下只有些许酸软,被一箭贯穿的膝盖也丝毫不疼,元浑拉开裤腿一看,自己的双腿竟连道伤疤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久经沙场的草原王定了定神,眯起眼睛打量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侍从。
  ——如罗人打扮,看起来很年轻,左脸上有一块青斑,这是……
  “叱奴!”元浑惊叫出了声。
  叱奴,自小跟在他身边,三年前河州之役时,不幸死于乱军。
  可在元浑眼里已是死人的小侍从却应了声,他俯首道:“奴婢叱奴,拜见主上。”
  这是又怎么回事?
  元浑的神智还有些混沌,一时捋不清到底发了什么。
  毕竟,世界陷入黑暗前,他正在璧山下的战场,手持怒河刃,拔剑自刎,为何场景一转,就来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元浑怔然。
  叱奴小声回答:“主上,这儿是您的寝殿呀。”
  “寝殿?”元浑眨了眨眼睛,终于缓慢地认出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白色的毡布,花纹繁复的地毯,以及卧榻对面的槊戟,一切特征都表明,这里是王庭上离的破虏宫,也就是父亲元儿烈自称“天王”后,赐予他的宅邸。
  可是……
  早在八年前,父兄就已舍弃了上离王庭,并定都冠玉,在冠玉郡的郡治大兴土木,建了座颇具胡风的中原宫阙,作为新的如罗王城,而南征北战多年的元浑,也已很久没有回过曾经的“福兴之地”上离了。
  所以,他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来到这处千里之外的宫殿,并见到自己已死多年的侍从?
  难道,他也已经往极乐了?
  “叱奴?”元浑定定地审视着面前小侍从的那张脸,他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叱奴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如今是天始二年,四月十三。”
  “天始二年,四月十三?”元浑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十年前,他父兄尚在之时!
  果真,从叱奴这张尚还稚嫩的面庞就能看出,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元浑意识到,昨日仍于璧山下苦战的自己,竟在眼睛一睁一闭中,回到了十年以前,他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身上的伤疤还没有十年后那么多,下颌间的短髭也未蓄起,铜镜中的面容仍是那样的俊朗、青葱,高大的身躯依旧英武不凡。
  元浑不可思议地想道,上天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主上?”跪在榻下的叱奴细声细气地叫道,“这醒酒汤……您还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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