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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元浑回过头,看着这人眉心紧蹙的模样,眼角就是一挑。
  “本将军何时允许你这个奴隶插话了?”他故作严声厉色道。
  张恕浑然不觉,他上前了几步,接着说:“将军,阿骨鲁与那哈是同母兄弟,自小亲密无间,半年前两人突嫌隙,阿骨鲁竟弑母变节,当中定有不少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委。如今这个勿吉头领率领手下勃利部潜匿在天浪山中,依仗天险之势,虎视眈眈南边诸镇,定是怀着要强占燕门以东的野心。而如罗一族掌控二十八天关要塞不过几载,在此处的根基并不算深,若是此时轻易开战,必有被勿吉人斩断北回之路,失去上离支援的风险。”
  牟良听完这一席话,吁叹一声:“将军,卑职虽不愿将我如罗土地拱手让人,但此情此景,确实不能急躁冒进。张先说得有理,咱们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拔营起寨,先回上离再说。”
  元浑眯了眯眼睛,脸上隐露不悦。
  张恕沉了口气,继续好声劝道:“将军威武勇猛,向来攻无不克,草民之所以想劝将军从长计议,并不是觉得将军会被勃利部的渠帅击溃,只是在为天氐百姓和铁卫营将士而忧心。毕竟倘若这一战爆发,镇内百姓来不及撤出,将士们一时半刻也做不好迎敌的准备,天关要塞一线势必悉数落入战争的泥潭……将军,您是明大理之人,定能做出正确的决断。”
  元浑神色稍有缓和,但仍紧绷着一张脸,不肯松口,他瞥向张恕,冷然发问:“你当真这么认为?”
  张恕温和一笑:“将军心里其实也很清楚,那阿骨鲁并非池中之物,轻易发兵天浪山绝非良策。适才他们敢派出先遣兵在镇外试探,想必就是试图引诱您深入马蹄岭。马蹄岭地形复杂,往高处走又满地寒瘴,之前幢帅已在里面吃过亏,现下怎能继续冒进?更何况,将军就算是撤兵,也不是因铩羽而撤兵,您是平息了天氐民乱、发现了黑水勿吉阴谋的功臣,日后大单于若要征讨勃利部,将军必能成为天王殿下的开路先锋。”
  元浑抿了抿嘴,面上依旧略有不甘。
  见他这副样子,牟良的心已吊到了嗓子眼,唯恐自家主上一个冲动,还是执意要率兵出征。
  但不料随着张恕话音落下,原本怒气冲冲的龙骧将军竟平静了不少,他点头回答:“如今这个关头出兵,确实不是良策,那阿骨鲁奸佞狡诈,不知怀揣着怎样的鬼胎,若就此追着镇外的先遣兵深入马蹄岭,必定会途中变。”
  说到这,元浑冲牟良一点头:“大都督即刻点兵拔营,不得耽搁片刻。”
  “是!”牟良长舒一口气。
  这一夜天氐要塞星火擂动,来自上离的铁卫营连昏接晨忙了一宿,终于于清晨时分,撤出了这片通南达北的边塞重镇。
  出城之时,远处马蹄岭上似乎有光闪动,但那光倏忽一下,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将军!”没多久,随阿律山前去探查情报的斥候策马奔来,停在了元浑脚下,“将军,循着俘虏所说的方向,属下们跟着那些勿吉游骑,在马蹄岭上摸了一整晚,方才于南边的一片沟峡中找到了行伍行军的踪迹,幢帅看过了,说那些脚印是往天浪山深处去的。”
  元浑面沉似水:“阿骨鲁的胆子可真是大,自己手下只有一帮叛逃的老弱病残,居然还敢设下圈套来引诱我。”
  跟随在侧的贺兰膺赶忙说道:“将军,您把卑职留下吧,卑职愿在此做将军的马前卒,与那些黑水獠子周旋纠缠!”
  “你?”元浑瞪了贺兰膺一眼,“若非我及时率兵赶到,你现下恐怕已被吞活剥,少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将军……”
  “谁都不许留。天氐此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本将军须得回去与大单于和瀚海公商议后,再决断如何行事。”元浑一抽马鞭,高声喝令,“起行!三日之内,务必跨过铁马川。”
  铁马川,名起于前兴年间,由第三代威远侯亲自命名,乃是天浪山脚下接连瀚海原的兵马草场。从此地往西去,能穿过饮冰峡,一路行至传说中的万山之祖,见到千里冰封下的巍峨高原。而那如今已成一片废墟的前后卫国都叱连城,也在一望无际的铁马川上。
  元浑心里很清楚,若是阿骨鲁真要在此刻与他如罗部族相抗,跨越铁马川时便是最好的出兵契机。这里视野辽阔,水草丰美,退可入天浪山屯兵,进可千里疾驰奇袭。从前后梁至昭兴两代的五、六百年间,铁马川上已为此厮杀了不知多少回。
  眼下,望着草场那头将将升起的一轮红日,活了两辈子的元浑头一次没有因可能到来的战事而热血沸腾。
  他侧过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张恕:“会骑马吗?”
  张恕短暂一怔,随后回答:“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元浑皱起眉。
  张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日出行只坐过牛车,骑过毛驴……”
  “毛驴?”元浑的表情一时扭曲,他没有闲情雅致思考张恕是如何赶牛车、骑毛驴的,而是当即抬手一抓,将那人拎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只见这位草原少主不屑道,“奔越铁马川可不是个简单的事,你千万坐稳,别把自己的一身骨架颠散了。”
  话音未落,长鞭骤然一响,张恕还没反应过来,胯下天马已闻风而动。
  霎时间,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四起,如罗人的铁骑如同翻卷的洪水一般,自高耸的要塞下驶出。铁蹄踏开草场新芽,溅起数丈泥土烟尘,将那摇曳晃动着的旌旗牢牢遮蔽在了黄沙之下。
  转瞬中,元浑已率铁卫营离开了这座由白石砖堆砌而成的天关大镇。
  隆隆!伴随着千军万马的奔腾,星子逐渐隐没在苍穹,熹微徐徐见于远方。
  呜——
  这日晚间,铁马川上起了风,就在越过叱连城,来到南朔遗址脚底下的时候,如罗骑兵被一股劈头盖脸袭来的怒风拦在了这片颓垣断壁间,本想星驰夜奔的元浑不得已,在南朔中寻得了一处背风的废墟,安营扎寨。
  一刻钟后,训练有素的铁卫营已在南朔城下拉起了一片固若金汤的防线。
  而后,夜幕彻底降下。
  黑沉沉的城郭中,巡完营的元浑冒着风,回到了中军帐内。
  张恕正跪坐在火塘边,盯着塘中窜动着的火苗出神,他的脸色有些青白,似乎是因颠簸一整日而看起来格外疲惫不堪。
  元浑背着手走到近前,将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最后悻悻开口道:“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少不了要连日奔袭,等回到上离了,我会请王庭最好的驭马师傅,教你骑射的本领。”
  张恕放在双膝上的手轻轻一蜷,没有说话。
  元浑弯下腰,微带不屑地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庞,然后问道:“阿律山说,你今日晚间什么都没吃,可是嫌弃军中伙食粗糙?”
  “草民不敢。”张恕拉了拉自己有些破损的袖口,低低地回答。
  他的全部家当在前些日时已被元浑的手下清扫一空,如今也只剩几卷旧书、几支毛笔,以及两件贴身衣物带在身边。张恕没得选,只得被迫这样轻装简行,被元浑挟着,一路奔驰出天氐百余里。
  不过好在他也颠沛流离惯了,如此骤不及防离家并不算难捱,除了马上行军这一点——元浑今日似乎是故意想要颠他,一路偏不走平路。
  “是不是大腿根儿被磨破了?”眼下,这居心不良的人竟还特地“好意”问道。
  张恕眉心一皱,身子向后躲去:“没有。”
  “没有?”元浑不肯相信,他抱着胳膊,满脸鄙夷,“你们这些中原‘冠狗’就是这样,不光骑不利索马,还细皮嫩肉。”
  张恕明显不喜欢这话,他错了错身,想要撑着小几起身,可却不料腿一软,竟跌坐在了毛毡上。
  元浑眉梢一扬,转而盘腿坐下,往小几上一靠,他指使张恕道:“去给本将军倒杯酒来。”
  张恕一动不动。
  元浑眯眼看他:“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张恕眉目低垂,声音隐隐发颤,他说:“将军,明日还要行军,今晚就不要饮酒了。”
  元浑面色陡然阴沉,他猛地逼近张恕,凛声质问:“小小奴隶,有何资格对本将军指手画脚?”
  “我……”
  啪!没等张恕的话出口,元浑已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这自从自己进来后就始终低着头的人抬起双眼。
  但也正是这时,元浑方才发现,张恕的面色苍白得格外不正常,而自己掌心所触的皮肤也在虚虚地发烫。
  “将军……”张恕偏了偏头,轻轻拨开了元浑瞬间泄了力的手,他重新端正跪坐好,随后注视着元浑,认真道,“将军是一军主帅,铁卫营上下所有将士的命都系在将军您一人的身上。今夜驻扎南朔城,野风嚎叫,夜间不知会出什么乱子,若想明日一早风停就起行,将军您自然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怎能喝酒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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