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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张恕点了点头:“这很正常,以他们一路的行迹来看,这些勿吉人不把铁卫营一网打尽,就绝不会撤兵。咱们当下唯有静观其变。不过我猜,相当一部分的勿吉游骑已追着贺兰膺所在的大部离开了南朔,只是因没在当中找到将军,所以才会去而复返,守着这里不肯放。”
  留在此地的如罗亲卫也疑惑了起来:“照这么说,那些獠子难道是真的奔着除掉我家主上而来的吗?我家主上过去从未到过燕门以东,先单于过世后,大单于也从未领兵与獠子开过战,他们为何会这样死缠烂打?难道……就因贺兰骑督在天氐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没能让那些藏在洞窟里的獠子找到《怒河秘箓》吗?”
  张恕咳嗽了起来,饶是他这样的聪明人,也想不通到底是因为什么。
  元浑眉心紧皱,打断了自家亲卫的话:“少在这儿胡思乱想,到外面守着。”
  说罢,他又去拉张恕:“你也不要坐在这风口上。”
  张恕很听话,跟着元浑回到了背风的舍墙下。
  今夜,他利用铁卫营留于城中的铁盾、铜镜,以及几枚火折子,在城内以光曲鉴影之法,给前来探查的勿吉游骑制造出了一片“虚影执炬”之景,用虚虚实实,迫使敌军按兵不动。
  但这样的法子终不长久,天就要亮了,等四野清明后,远处山岗便可眺望此处城郭,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斥候手中的火光不过是铜镜折射……元浑等人怕是立刻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而现如今,经一夜劳心劳力,又放血引流,张恕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身上原本降下的寒热再起,人很快便不省事了。
  元浑听着他再一次变得沉闷的咳喘声,心中一阵焦灼,他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张恕垂在身侧的手,脑中开始一遍遍地回想方才这人对自己说的话。
  张恕确有平南定北、治国兴邦的才能,否则上一世的南闾也不会在他治下飞速壮大,并有余力和如罗大军相抗于璧山。
  可现在,这平南定北、治国兴邦的才能还没让元浑切身领略,他竟就要死在铁马川上了吗?
  元浑有些不甘心,他也不知这不甘心是在为了自己,还是在为了因自己而沦落到今天这副样子的张恕。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的张恕短暂转醒了过来。
  元浑抓着他冰凉的手,回答道:“天还没亮。”
  但谁知张恕并不是要问外面的情况,他咳了几声,闷闷地说:“将军您把披风和貂裘都给了我,您不冷吗?”
  元浑耳根子一热,指尖的力度都不由收紧了几分,他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微撇:“本将军怎会是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我自小在铁马川、巫兰山、怒河谷间来去自如,从未受过寒瘴,也从未害过疾病,就连被长箭贯穿了大腿、敌人砍伤了心窝,第二天也能爬起来骑马打仗。小小寒风而已,我怎会觉得冷,你岂敢看轻我?”
  张恕无奈一叹:“草民没有。”
  说话间,他又咳嗽了起来,并很快咳得蜷缩起了身子,伏在一边,把之前好不容易喝进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然而,还不等元浑伸出手去扶,外面突然跑来一个传令小兵,这小兵急声叫道:“将军,不好了,方才属下在高处望见,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处,有一列粗看约莫五千人的大军,在往这边驶来!”
  “五千人?”元浑吃了一惊。
  五千人,还是西北方向,那分明是贺兰膺率铁卫营大部前去请援的哨城一带,难不成,来的是他如罗驻守?
  可贺兰骑督才将将离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如何往返哨城与南朔,并带来这粗算就有五千人的大军?
  元浑的骨髓里仿佛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渣,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这真的是上天赐予他再来一次的好机会吗?为何才刚刚睁眼不过半月,就屡次三番踏入险境?
  意识昏沉的张恕也听到了这话,他抓着元浑的手臂,费力地直起身,问道:“你们、你们可有看清,那五千大军披着……怎样的甲胄?”
  传令兵摇头:“天还没亮,只有东方白了少许,我们只能瞧见一个黑压压的轮廓并粗算出人数,至于具体的穿着和兵械……一概不知。而且,卑职们见其行军步伐极快,与昨夜在城外看见的‘鬼市幻形’大不相同,想必……不是折光带来的虚影。”
  听完这些话,张恕忍着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起身对那传令兵道:“你是在何处见到的这五千兵马?现下带我去瞧瞧。”
  元浑张口就想反驳,但张恕却提前料知了一般,对他虚虚一笑:“将军,草民有些走不动路了,恐怕……还得烦请您来帮帮忙。”
  元浑紧绷着脸,不说话,可弯下腰把人抱起来的动作却相较之前温柔了不少。
  张恕倚在他的肩头,猛咳了几声。
  “领路。”元浑说道。
  怀里的人不算沉,尤其对于能拉开千斤弓的草原少主来说,简直轻飘飘得好似一张纸。
  但元浑才抱了不到半刻钟,就觉双臂发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太过紧张了。
  “将军,”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他听闻怀中人轻声唤道,“倘若来的不是援兵,而是敌军,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元浑猛地拔高了声音,“你不是要辅佐我建千秋伟业吗?现在居然来问我?”
  张恕哂笑:“将军这样讲,看来是真的要收下草民做门客幕僚了。”
  说话之间,他把额头抵在了元浑颈边,那温热又湿漉漉的触感,让原本暴躁的人竟发不出一点脾气来。
  这时,领路的小兵叫道:“将军快看,就是那边!”
  东方既白,天际破晓。
  一缕微弱的光从山脊另一侧洒来,将荒芜的南朔从一片昏黑中拽出。
  远处,兵马奔腾时尘土飞溅,大地隆隆轻颤,仿佛要为此龟裂开一道深深的峡口。
  元浑看见,西北方向长矛林立、旌旗飘展,如罗人的金甲映照着冉冉升起的漫天朝霞,犹如神兵降世一般,向朔城奔袭而来。
  他不可思议地说:“那领兵打仗的,怎么好像是、是我的孤阿干?”
  瀚海公元六孤,元浑的亲兄长,半月前曾派他来天氐平叛,按理说,此时的元六孤应当仍坐镇在上离,为何……为何会率大军,出现在此?
  但元浑想不了那么许多了,他欣喜若狂道:“是我的孤阿干来了,是我部的援兵来了!”
  随着话声,如罗飞骑如昨夜怒风,掠过山川高原,铁蹄踏碎了清晨露珠,带着盔甲相撞、战马嘶鸣声一起,扑向了陈兵南朔外的勿吉游骑。
  元浑在大喜过望间没有看到,他怀中的张恕正为此而深深皱眉。
  第15章 疑窦丛
  风过之后,晴空万里。
  烈烈艳阳,晒得如罗长骑雄赳气昂,一副兵强马壮之景。
  元浑喜形于色,纵马疾驰,一路飞奔至在前线督战的总帅车驾前,他跪地抚胸道:“卑职拜见瀚海公!”
  端坐在上的元六孤嘴角噙笑,但面上却故作严肃地说:“天氐民乱,背后另有隐情,你为何不速速回禀上离?”
  瀚海公在王庭一向威仪有度,所治如罗部众往往多加畏忌,不过龙骧将军可不怕他。
  只见元浑觍着脸爬起身,来到了元六孤近前,他孩子气道:“大兄,我怎知这帮獠子如此凶残,竟一路穷追猛打,若早料到如此,我定在天氐时就派人送信,告知大兄近况如何。”
  说着话,他拽着元六孤的袖子,爬上了马车:“大兄,你是如何猜到,我在铁马川上被围的?”
  元六孤轻笑出声:“傻子,我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是你们在天氐发现黑水獠子的踪迹后,牟大都督连夜传讯上离,将一切告知了王庭,我方才能急匆匆率兵赶来。昨日深夜,在苏勒峡的峡口,我手下斥候撞见了贺兰骑督,他说南朔近况还好,你刚了一场,却不承想,今早一看,我还是差点晚了一步。”
  元浑脸微红,他不好意思道:“小弟本以为上了铁马川就能甩开獠子,没想到,他们会从天浪山一路追到南朔来……”
  元六孤狠狠敲了一下元浑的脑袋,当然,他非习武之人,这一敲与没敲相差不大,反而打得元浑愈发嬉皮笑脸。
  只见这人抓着元六孤,扮可怜道:“大兄,你不知道,那帮獠子为了掩盖自己在马蹄岭和互市上的动向,暗中策动民变,还栽赃陷害贺兰骑督,蒙骗得我差点杀无辜之人示众!若非……”
  讲到这,元浑的视线下意识向自己来的方向飘去,他讪讪道:“若非身旁有得力之人襄助,小弟我肯定要落入獠子的圈套里了。”
  元六孤扫了一眼元浑吞吞吐吐的模样,面色如常:“在信中,牟大都督都已将一切来龙去脉告知过我,你能听得进去旁人建议,倒还真是少见。”
  这话说得元浑双颊微热,他强笑两声,跳下了马车:“大兄,如今战事未定,我想先率兵马清扫战场,追缉獠子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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