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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牟良没有回答。
  他无法确定自己相不相信张恕,但他却很能确定自己相不相信元浑——这可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少主,如此赤胆忠肝之人,怎会做出弑父篡位的事来?
  可那在巫兰山中埋伏元儿烈的刺客言之凿凿,甚至还掏出了元浑赐予他的信物,元儿烈一眼认出,那信物正是自己一年前赏给元浑的一把金刃刀。
  或许事情另有隐情,毕竟破虏宫那么大,元浑手下有什么小偷小摸之人打着他的名号前去行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就在元儿烈准备回上离清查此事之际,南边的斥候忽然闻风而动,称狄王那哈派出了一支大军,正向西勃勃进发。
  如罗与勿吉两族已和平共处多年,眼下突然出兵所为何事?元儿烈正为此奇怪,天氐的一纸密报便让他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那一向飞扬跋扈、性烈如火的二儿子跟叛逃的勃利部勿吉纠缠在了一处。如此,狄王自然得秉着未雨绸缪、以绝后患之意,派兵将元浑与阿骨鲁的阴谋斩草除根。
  这几日牟良在铁马川上追击逃兵,也抓到了几个狄王亲部,这些士兵的供词都与天氐送去上离的密报所言大差不差。
  这下,人证物证具在,元浑可谓是百喙难辞。
  “张先,”牟良一叹,“要知道,半月前,天氐民变尚未发之时,二王子就已主动请缨,声称被瀚海公留在要塞驻防的贺兰骑督居心不良。瀚海公担心二王子行事鲁莽,因此派我来时刻提点着,也是那时,二王子告诉我,他来天氐其实是要……”
  张恕眉心微蹙,看上去有些疑惑,似乎完全不知牟良准备说些什么。
  牟良怪笑一声,接着道:“二王子告诉我,他来天氐其实是要找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张先你。”
  张恕当即了然。
  也对,元浑被人栽赃诬陷,自己也必然逃脱不了干系,毕竟,民变发之前,元浑曾满城寻找一个名叫“张恕”的人。
  牟良依旧记得,自己都把天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摸到“张恕”的影子,直到铁伐,这个真正与勿吉人串通的细作透露了“十一先”的消息,元浑这才得知自己要找的“张恕”居然就在骑督府内。
  那么,在此之前,这位久居上离,从未去过天关要塞的如罗王子,是从何处听说了“张恕”的名号?他为何要寻找这人?找到之后,又为何会如此凑巧地从他口中探知互市的秘密,进而捉到那些藏匿在洞窟里的勃利部勿吉?
  他们是在为阿骨鲁的动向打掩护,还是在为寻找什么东西而暗通情报?
  以及贺兰膺——贺兰膺分明是个忠心耿耿的良将,元浑请命去往天氐前,是从何处得知,贺兰膺有“反心”的呢?
  更关键的是,一向下手不留情的元浑却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獠子俘虏,在过去,他若有这个心,别说牟良了,就是元儿烈、元六孤都很难劝得住。可奇怪的是,张恕令元浑不要杀,他还真的没有杀。
  所以,为什么呢?
  “所以,为什么呢?”元六孤盘坐在元浑对面,一脸忧心地问道,“是不是那人用什么特殊的法子,蛊惑了你的心,让你对他言听计从?浑儿别怕,你尽管告诉大兄实话,大兄会帮你在阿爷面前说情的。”
  元浑面色铁青:“我说的都是实话。”
  “浑儿……”
  “獠子是獠子,我是我,张恕乃我门下幕僚,更不可能与獠子沆瀣一气。大兄,你不如告诉我,那密信到底是谁送来上离的,我要与他对峙。”元浑恨声说道。
  元六孤无奈:“浑儿,今日你说要见我,我来了,你却又跟我说这些于事无补的话,难道死命不承认,就能改变一切了?浑儿,不论如何,大兄都只当你是一时糊涂,只要你承认是那‘十一先’蛊惑你、欺骗你,害你错信了獠子,我就能把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令牟良在哨城杀了他,永绝后患。”
  “不行!”元浑心下登时一紧,“谁都不能杀了张恕!”
  元六孤望着他,神色间露出了淡淡的怜悯之色,他轻叹道:“浑儿,你自小长在王都,身边伴你长大的都是阿律山那等单纯的孩子,你不知人心险恶,也是正常,见中原男子得好看,误把其当做知己,大兄也能理解,只是……”
  “孤阿干!”元浑忍无可忍,他大声打断了元六孤,正色道,“张恕绝非獠子细作,我也从未受人蛊惑,与勃利部串通合谋。不论是谁将密信送到了你与阿爷的手边,都是在栽赃陷害我!”
  “浑儿!”元六孤打断了他,“浑儿,与其说是栽赃陷害,你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谁才会栽赃陷害你?这王庭上下,真有人会栽赃陷害你吗?”
  这话一出,元浑沉默了。
  是啊,谁才会栽赃陷害他?是如罗一族的亲贵大臣,还是这以前与他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北狄勿吉?
  照常来说,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他,本应在平息了天氐民乱后,回到上离,与父兄在朔云殿上痛饮,然后随元六孤一起,远征瀚海,与金央人决一死战。
  天始二年,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一年,他若真的是独身一人重归来,那必然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眼中钉。
  除非……
  元浑不敢深想。
  “浑儿,”元六孤看着他面色凝重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的弟弟终于动摇,于是趁机劝道,“你若承认是那张恕在从中作恶,一会儿阿爷来之前,我就能替你求请,令他放你出来,这一切……我们就当没有发过,好吗?”
  元浑却死不改口:“我没做过的事,也不必强加给别人。大兄,你在南朔假模假样骗我回上离,难道就为说这些吗?”
  “浑儿……”
  “什么都不必讲了,大兄回去告诉阿爷,我不想见他了。他既不愿意相信我,那就杀我了事,我不在乎。”元浑深吸一口气,思绪逐渐平复,他往那蒲草席上一躺,闭上眼睛道,“还有,记得告知牟良,张恕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断不会饶了他。”
  第17章 腹背受敌
  傍晚,哨城地堡中一片黑暗,张恕却忽然在寂静中睁开了眼睛,他双眉紧蹙着抬头望向了那扇窄窄的高窗。
  此时,窗户口正站着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香鸟,这小香鸟“叽喳”了几声,翅膀一动,飞落在了张恕的手边。
  甬道那头的狱卒打起了震天动地的鼾声,张恕看了看门外,低头用手托起了这只小香鸟。
  借着高窗外的月光,他找到了鸟儿腿上绑着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斡难河。
  张恕指尖一颤,屏住了呼吸。
  窗外月光如水,哨城如沉睡的巨人一般,倚在苏勒峡的峡口,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铁马川辽原。
  那小香鸟倏地一掠,消失在了这座庞大的城池之上。
  张恕听到,不远处隐隐有城门合开的声音,似乎是一列巡城的长骑回来了。
  “报——”上离王庭内,一声高喊令刚刚睡下的元浑霍然惊醒。
  他迅速从蒲草席上爬起身,来到地牢门边,问那守门的戍卫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戍卫还算客气,好地回答:“二王子,卑职只是地牢狱卒,对外面发了什么,并不清楚。”
  元浑眯起眼睛,面色隐露严肃:“方才那分明是加急战报的传令之声,难道是铁马川上又出现黑水獠子了?”
  “这……”戍卫犹豫了一下,说道,“卑职去为二王子打听打听。”
  说完,他将手中长枪交给了自己的同伴,起身离开了牢房。
  不多时,这人回来了,他冲元浑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回答:“禀二王子,外面确实来了加急战报,只是敌袭之处并非铁马川,而是瀚海。”
  “瀚海?”元浑脑中弦一紧。
  他记得,上辈子就是这时,退居斡难河北岸的金央人忽然来犯,屠杀巫兰山西脉的如罗忽真部牧民,元儿烈听闻后,当即在朔云殿上派膝下二子出征瀚海,将那些原本已被如罗一族驱赶出神山如尼的“车胡”,杀了个一干二净。
  可是,这辈子的他被困牢房,如何能随兄长远征漠北,驱逐金央呢?
  “给阿爷送信,我要见他!”元浑想也没想,张口便道。
  戍卫愣了愣:“二王子,不是您先前说,不见大单于的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元浑双手抓着门栏,“我要见天王殿下,我要见大单于,你们速速去送信,天亮之前,我必须得见到他。”
  门前的两个戍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回答。
  元浑心急如焚:“瀚海苦寒,我大兄又不能上马征战,如今牟良在铁马川上一时赶不回来,难道要让阿爷亲自率兵出征,与那些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金央‘车胡’血战吗?”
  戍卫面露难色:“二王子,派谁出征由大单于决定,如今您还是戴罪之身,这些事……就不要操心了吧?”
  “你们……”
  元浑还欲再说,但很快,外面又响起了加急战报入城的声音,戍卫轮岗换哨,新来的狱卒一言不发,不论他如何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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