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可话刚说完,他身子就先一晃,随后连人带壶一起,“咕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大都督……”张恕轻轻地叫了一声。
牟良睡得很沉,脸贴在毛毡上就打起了呼噜,张恕来到近前,试图把他沉甸甸的身子搬到胡床上,可惜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
“放着我来吧。”这时,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角落里的黑影中传出。
张恕动作一顿,直起了身。
“容之,”黑影混沌,好似缓慢地长出了人型,这“人型”缓缓踱步来到了亮处,扫了一眼呼呼大睡的牟良,轻笑了一声,“如罗人的铁卫大都督也不过如此,才一刻钟,就被我药倒了。”
张恕没有回头,目光仍紧盯着牟良的脸,他蹙眉道:“这样太过冒险了。”
“冒险吗?”那人弯下腰,把脸凑到近前打量起了张恕的神情,他揶揄道,“你好像是真的在担心那如罗王子。”
张恕闭了闭眼睛,拉过一张毛毯,盖在了牟良的身上,他淡淡回答:“若是元浑出了什么事,谋划了这么久的一切就将付之东流,我自然担心他。”
“是吗?”那人眉梢一扬,忽地一抬手,掐住了张恕的下巴。
“松开。”张恕沉着脸道。
那人状若未闻,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只见他先是扶住了张恕的肩膀,而后掐着张恕下巴的手又开始逐渐向下深入,准备探进他的交领之中,去抚摸那段没有裸露在外的脖颈。
张恕一把挥开了他,面上微怒:“谁准许你跟随我到这里来的?”
那人笑了,松开手后,撩起衣摆坐在了张恕身侧,他捡起了放在一旁的烧火棍,拨弄起了火盆里的柴禾:“主上命我把你看紧一些,以免将来……真的跟那如罗浑跑了。”
张恕不言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鼾声如雷的牟良。
“你是如何让他相信你的?”那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张恕抿起嘴,半晌后才答:“我本就行得正、坐得端,牟大都督深明大义,自然会相信我。”
这话令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他摸了摸下巴,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问:“那如罗浑呢?之前我见他可是讨厌你得很。”
张恕放在双膝上的手虚虚一蜷,对这话不置可否。
那人见此,轻哼一声,略带蔑然地说:“容之,这次见我,怎么不问……你弟弟的事了?”
张恕目光微动,瞥向了那得意洋洋的人:“倘若我问了,你会如实回答吗?”
那人贴近张恕,露出了自己长得还算英俊的面孔,他真诚地说:“你如果愿意好好问我,那我也必定会好好回答你。”
张恕端坐不动,从那人手里夺走了烧火棍,转头丢去一旁,自己又要起身。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将他拽倒,并张开手臂,紧紧地箍住了试图挣扎的张恕。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了士兵的脚步声,有人低声禀报道:“大都督,断后的斥候回来了,今夜营外巡防也已布下,暗丘山风大,属下担心会中途变。”
张恕听到这话,匆匆挣脱了那人的环抱,起身掀开了帐帘。
“大都督……张先?”前来禀报军情的士兵一怔。
张恕低声道:“舟车劳顿,大都督已经睡下了。今夜不必担心兵防之事,暗丘山虽然环境恶劣,但离城郭较远,且风沙一过,行军留下的马蹄印、脚印都将消失不见,勿吉人不会追来,诸位尽可放心。”
那士兵一拱手。
张恕接着问:“断后的斥候何时回的?哨城现下如何?”
士兵回答:“一刻钟前刚回,斥候声称,黑水獠子的大军已入主哨城,但并未久留,在其首领发现我等已经离开后,他们很快便向南撤去,进而驻扎在了距离哨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平岗下。斥候认为,这些獠子都乃狄王亲兵,或许稍作休整,就会继续北进。”
张恕点了点头:“我会转告大都督的。”
士兵再一拱手,起身离开了。
见人走远,身子始终牢牢挡着帐帘的张恕这才松下一口气,他侧过身,看了一眼仍坐在火盆旁不肯走的人,语气疏离道:“主上可有什么话要转达给我?”
“尚无,”那人向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他油腔滑调道,“我之所以从天氐一路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担心你而已,尤其担心那索虏会对你行不轨之事,不然,北塞苦寒,我何必在这铁马川上来回奔波?你不谢我给你送去斡难河的消息也就罢了,居然连个笑脸都不肯赏我瞧瞧。”
张恕神色冷淡,不为所动:“再往前走,出了苏勒峡,就是如罗王都了。那地方戒备森严,你若是被人发现,我绝不会救你。”
听到这话,那人一跃而起,来到了张恕面前:“容之,你在我面前总是这样横眉冷对,我每次都好伤心。”
张恕想要推开他,可手刚一伸出来,就被这人死死地攥住了。
“容之,”他死皮赖脸道,“你说,我若是杀了主上,自己当王,你对我可还会是眼下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吗?”
张恕面色如常:“你若杀了主上,自己当王,那我便立刻拜在元浑门下。”
那人笑容微僵,悻悻地松开了张恕的手。
张恕皱着眉拉了拉宽大的袖口,遮住了这人在他腕间留下的五指印。
“容之,”这人叹了口气,感慨道,“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是对慕容家的大卫更忠诚,还是对那个救过你命的如罗浑更忠诚吗?”
这个问题让张恕目光一暗,他转头看向了那正注视着自己的人,认真地回答:“我对能夺得天下的明公圣主更忠诚。”
那人咧开了嘴,进而笑得越来越张狂,可正当他打算好好出言讥讽一下张恕时,睡在毛毡上的牟良突然翻了个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起了梦话。
这让那人顿时警惕起来,他双眼微眯,拽过张恕,低声嘱咐道:“上离之中将有图谋不轨之人围剿如罗浑,你若见状不对,速速离开,万不可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正巧前些日主上又瞧中了一位,乃是琅州刺史王含章,此人相较于如罗浑,更有深谋远虑,你若能搭上他的线,将来入闾国朝廷为官,兴许比留在北塞,给蛮子当幕僚要更有用一些。至于咱们要找的东西……我可以替你去找。”
张恕没答话,似乎是并不认同这人的观点。
但这人一点也不在意,他把鼻子伸到张恕颈边,狠狠嗅了一下,而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容之,你不管是是死,都是我慕容家的人,这一点,给我记好了。”
说完,烛影一晃,这人消失在了军帐中。
暗丘山狂风呼啸,好似要把那铅灰色的天盖也撕扯下来。
张恕听着风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紧绷着的双肩终于重重地沉了下来。
正这时,牟良睁开了眼睛,他大睡一觉,醒来后恍如隔世,坐起身环顾四周半天,才想起自己刚刚居然意识全无。
“张先?”他“嘶”了一声,心下升起数个疑惑。
张恕则拿过压火石,盖灭了案头最亮的那盏灯,他平静道:“这暗丘山寒瘴深重,帐内若是烛火燃得太过,便会叫人觉得憋闷、昏昏欲睡,大都督也服用些金根,以免体内血瘀暗结。”
大概还真是如此,牟良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脑袋,接过了张恕递来的小瓷瓶。
他边往嘴里塞药,边喃喃自语道:“不知二王子现在如何了……”
此时的上离王庭中,元浑正阖着眼睛,盘坐在一方窄榻上歇息,他并没有睡着,双耳仍支着去听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门轴声传来,一个脚步轻轻的人走到了他的窗下。
“主上,是我。”叱奴细弱的声音响起了。
元浑立刻睁开眼,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门边:“外面情形如何?”
叱奴哈了口寒气,低着头挤入屋中,他小声回答:“主上,现在外面正在满城搜捕您呢。”
元浑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昨日从破虏宫出逃,上离已鸡飞狗跳了一天,起先李符、贺兰儿都等人还能寻得元浑踪迹时,王都内外的禁卫都在追捕他。后来元浑不再大张旗鼓地四处乱窜,禁卫也逐渐安了下来。
但誓要把“谋反之人”缉拿归案的王庭并不甘心,吕赤勐很快封堵住了四方城门,本欲趁乱离开的元浑不得已,重新回到了上离的小街小巷之中。
还好,正在那时,叱奴找到了他。
“主上,方才我溜进白石城打听了一番,从一黄门侍郎口中得知,中郎将今夜要挨家挨户搜查,虎贲军已在雾台下陈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查到咱们这里了。”叱奴愁眉不展。
这里是多年前,元浑赐予他的一处宅院,就在距离破虏宫不远的射狼甸外。
叱奴本以为此处还算安全,却不想才过片刻,禁卫就又要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