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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元浑眼微眯,不说话了。
  作为北境昙花一现的割据政权,元浑怎会没有听说过后卫?
  他不仅对以“邪术”立国的慕容氏了如指掌,他还很清楚,那所谓的“罗刹幡”,正出身于前卫时期某高车和亲公主手下死士“十三羽”。这些影卫在故国灭亡后,转瞬消失不见,似乎潜藏在了北境的江湖之间。
  那今日他与牟良见到的会是“罗刹幡”吗?如果真的是,这些亡国之徒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铁卫营中?
  “将军,”牟良踌躇片刻,非常缓慢地说道,“卑职记得,张先……就曾做过卫国人。”
  这话说得元浑眼皮一跳,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
  牟良赶紧告罪:“卑职不是在怀疑张先,卑职只是担心,张先与后卫有什么藕断丝连的关系。”
  元浑皱着眉,回答道:“张恕出身后卫军户,父母皆死于战乱。细算起来,慕容家亡国时,他也不过十来岁。况且,那人曾说过,他襄助谁,绝不看血统出身……”
  “将军,”牟良打断了元浑的话,他提醒道,“您忘了当初攻破叱连城的,到底是谁了吗?”
  元浑脸色一僵。
  牟良幽幽说道:“当初攻破叱连城的,可是先单于。”
  这话一出,两人心照不宣地什么都没多说,转头一起回到了中军帐内。
  张恕仍跪坐在桌案后,神情较之前更加忧心忡忡,似乎是在担心元浑的安全,又似乎是在害怕眼下莫名出现的乱子。
  而刚刚突然昏睡过去的叱奴已在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一面疑惑地揉着脑袋,一面用余光去瞥张恕的表情,怕他在元浑面前告自己“玩忽职守”的状。
  好在张恕什么也没说,他见元浑与牟良走来,赶忙起身问道:“到底是何人在外装神弄鬼?”
  “玉龙脊上的雪兔。”牟良笑呵呵地说。
  元浑没接腔,丢下刀,一撩衣摆坐在了张恕对面,他偏过头问向叱奴:“方才中军帐四周可有什么异动?”
  “异动……”叱奴瞬间紧张了起来,他嗫嚅半天,小声回答,“没什么异动,一切安好。”
  元浑点了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恕见此,目光轻轻一闪:“将军,真的是雪兔吗?”
  元浑还没回答,牟良就欲张口确认,可张恕却接着道:“草民听说,曾服侍卫国皇室慕容家的死士‘罗刹幡’最擅长以影子迷惑敌人,今日所见之景,与‘罗刹幡’……看起来很相似。”
  元浑看向他,没有把话点明:“你也知‘罗刹幡’?”
  张恕抬了抬嘴角,脸上似有自嘲的笑容,他和声回答:“将军不记得了?草民曾是卫国人,如何会不知那夜夜伏梁窥探天下秘事的‘罗刹幡’呢?”
  元浑听他这样说,原本升起的戒备之心不由放下了三分。
  毕竟,以他上辈子对张恕的了解,此人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平头百姓,因得南闾士族赏识,方能入朝为官。
  起码,在前世的十年之中,元浑从没听说过“张丞相”与后卫慕容家有过什么牵扯。
  既然上辈子没有,那这辈子大抵也不会有。
  想到这,他心下微松:“既如此,那你讲一讲这‘罗刹幡’在后卫灭国后,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张恕略一思索,便开口答道:“‘罗刹幡’出身前卫死士十三羽,因以‘血契’培养十三羽的金央秘法失传,后卫对‘罗刹幡’的控制疏懒了很多。在后卫灭国前夕,‘罗刹幡’其实已经落入了代王慕容徒的手中。”
  “慕容徒?”元浑一挑眉。
  张恕继续道:“慕容徒乃是后卫亡国皇帝慕容泽的叔父,在慕容泽年幼时,他曾行摄政之事。”
  元浑对这些历史还算了解,他问道:“还有呢?”
  “还有……”张恕顿了顿,而后启目以一种极其郑重的神色对元浑道,“将军,据草民所知,这慕容徒……还活着。”
  慕容徒还活着?
  元浑一怔,脑中瞬间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出征璧山前听说的某个传闻。
  那传闻有关后卫皇室慕容家,起初是牟良不经意间提起,说那二、三十年前曾死于先单于元野之手的后卫皇帝慕容泽似乎仍旧活着,并且,还率领故臣,在闾国琅州一带扎了根。
  可惜彼时战乱纷杂,元浑无暇顾及身外之事,他只知那所谓的后卫皇帝慕容泽大概是个幌子,而藏在慕容泽之后的另有其人。
  “奇怪得很。”前世,璧山下,发须都已花白的牟良惴惴不安道,“一年前,那帮姓慕容的在琅州依仗衡川裴家,与王氏分庭抗礼,闾国朝廷应接不暇,已在疏忽之中让后卫遗老形成了一方割据。但不料就在半月前,他们的主上慕容泽突然被传身亡,死因竟是被已身亡多年的叔父慕容徒的‘鬼魂’砍伤了下体。他一死,慕容泽手下的‘罗刹幡’迅速转投南闾,并将琅州归还给了王氏一族。”
  上辈子的元浑满不在意,他冷冷地问:“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与本王率兵攻打璧山有何关系?”
  牟良讪然一笑:“大王,若是那后卫旧臣真的带着‘罗刹幡’归服了南闾,咱们眼下还是不要贸然攻打璧山了,毕竟……”
  “这是何话?”元浑登时暴怒。
  现在的他依然记得自己当初火冒三丈的模样,那时一心只想着拿下璧山城为父兄报仇的草原天王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劝其折返的人,他才不管什么“罗刹幡”,更不管后卫慕容家是否真的曾有复国之势,他只要赢下这一战。
  然而今日,当元浑再回想起前世,终于从自己过去不甚在意的字里行间中琢磨出了不对劲来。
  当时的牟良说:“大王,您可曾想过,倘若那打着后卫旗帜的慕容家从一开始就是南闾用以归拢中原门阀的一个幌子呢?”
  什么幌子?
  上辈子的元浑不曾细想,现在的元浑终于逐渐明白了——所谓后卫慕容家,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吸引中原门阀押宝加码,并用以探查这些士族大夫忠心的“虚影”,一旦时机成熟,背后执掌乾坤之人便会立即将大权收回自己手中,同时借机除掉那些一无所知的世家大族,为南闾皇帝归拢权力。
  牟良看出了背后的门道,因此他会劝元浑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慕容一族好歹是旧贵,能将本欲攀附南闾复国的遗老们化为手中利刃,一面铲除这些寄蠹虫,一面借花献佛,替闾国皇帝打压世家的人,其手段之高明,绝非如罗一族一朝一夕能轻松拿下。
  可惜上辈子的元浑倨傲又执拗,哪里肯顺着牟良的话往下细想?
  不过,现在的他已截然不同了,多活了一辈子的草原少主心中打起了鼓,因为他清晰地记得,前世张恕能得南闾皇帝重用,就是因为此人有着助其与门阀世家相抗衡的本事,若慕容家是他带去中原的……
  那眼下出现于此的“罗刹幡”难不成也与他有关系?
  “将军?”张恕对元浑在想什么一无所知,他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不懂这人的神情为何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元浑被这一声轻唤叫得心中弦一紧,他猛地抬起一双如鹰般的眼睛看向张恕,慑得张恕呼吸微顿。
  “将军您、您是不相信草民吗?”张恕一向游刃有余,此时还是他第一次在元浑面前微露怯意。
  元浑注视着他,眯了眯眼睛,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当初杀进叱连城,将后卫小皇帝慕容泽从锦绣堆里抓出来处死的人,正是我大父。”
  张恕放在双膝之上的手轻轻一蜷,他直截了当道:“先单于灭卫国之时,草民也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其后随爷娘东奔西走,直至十岁出头才在天氐镇安定下来。将军若觉得,今夜的‘罗刹幡’是我带来的,那将军大可赶我走,让我死在玉龙脊的冰原底下……”
  “本将军何时这样想了?”元浑无奈地打断了张恕的话。
  牟良也在一旁赔笑道:“张先莫要气,我家将军也只是好奇,这慕容徒若真活着,为何世人从未听说过他的动向?”
  张恕目光一沉,他听得出来,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为何只有你张恕如此清楚后卫皇室的秘密?
  第23章 黄雀在后
  牟良的问题相当尖锐,但张恕面色如常。
  他回答道:“草民早年行走江湖,游历各地时,曾亲眼见过慕容徒本人,他身负复国之志,韬光养晦,怕被人察觉行踪。”
  “什么?”元浑瞬间坐直了身子,他诧异道,“你如何确定,所见之人就是慕容徒?”
  张恕泰然回答:“《大卫书》中记载,后卫第二位皇帝慕容显与其弟慕容徒乃是一奶同胞的双子,两人出之时,其母吐儿珠皇后难产身亡,产婆剖开皇后下腹取子,发现出来的孩子身体相连,手脚共用。好在万寿宫中有一神医,在慕容显、慕容徒三岁之时,将他们黏连在一起的五脏六腑一分为二,并各取一手一脚,以保证日后行动自如。而草民当年所见之人,虽形貌如老朽,但身上分离的手脚、内腑的疮疤仍在。将军,这世上残疾之人不少,但天与兄弟共用手脚的却只有慕容显、慕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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