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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王孝吞了口唾沫,矮着身子向那地窖中看去,试图弄清这伙奇怪的“胡寇”到底是什么来头。
  “嘶嘶——”正当王孝睁大了眼睛,准备一探究竟的时候,地窖内突然响起了几声细微的窸窣声,好似毒蛇游走,这令胆量本就一般的人迅速后撤了一步,扭脸就要跑。
  可紧接着,下面传来了人声:“可是王驿长?”
  王孝脚步一顿,停在了地窖口。
  “王驿长,别来无恙。”不知是哪位“胡寇”,竟真操着胡漠人的土语轻声说道。
  王孝怔了怔,弯下腰,用同样的胡漠语试探起来:“你是……”
  “骨都侯麾下骁骑。”地窖中,有人利索地回答。
  “骨都侯,据说曾在天关要塞下一战封神,将意图收复冠玉、河州两地的闾国大军击溃,他是毗鲁拔奴的儿子,也是……”
  “也是我阿母的同父兄长。”元浑接道。
  张恕眉梢微抬,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将军也会说胡漠语吗?”
  “那是自然。”元浑盘坐在张恕对面,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我七岁前,一直由阿母教养,随我一起长大的那几个亲卫,或多或少,都会两句胡漠语,当中数阿律山说得最好。”
  张恕知道,元浑的母亲,正是南漠的最后一位胡漠公主,也是毗鲁拔奴为了保全部族献给如罗大单于的礼物。
  一如元六孤那来自中原的母亲一样,育了元浑的胡漠公主甚至没有姓名记载于如罗王册的典籍中。元浑对她的印象已近模糊,只记得一个高挑美丽的身影,曾短暂地出现在自己幼时。
  至于她长什么模样,说起话来是什么声音……元浑早已忘记了。
  因此当说起那个陌又熟悉的胡漠公主时,他的神情总有几分怅惘,不知是思念,还是茫然。
  张恕没有过多追问,他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提道:“胡漠北迁也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元浑扯了扯嘴角。
  那位下嫁如罗大单于的胡漠公主就是十余年前,从王庭出逃,而后一去不回的,据说是元儿烈派去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也有传言称大单于心慈手软,放了那可怜的女子一条路,令她继续往北,去追寻自己亲族的脚步了。
  但不论真相如何,元浑最后见到的,只有一条沾了血的狼骨项链。
  项链是他母亲亲手串成,也曾叮叮当当地挂在幼时元浑的脖颈上。
  想到这,依旧年轻的草原少主偏过头,望向了窗外:“自胡漠北迁之后,我也有十余年没有说过胡漠语了,方才在心中默念时已有些疏,但愿……”
  张恕注视着他。
  “但愿……阿律山他们能骗过这驿站中的内应。”元浑转而一扬眉,嘴角重新浮现起了那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自然,”张恕和在众人之前“唱双簧”时一样附和起了元浑的话,他说,“幢帅定能瞒天过海,引蛇出洞。”
  第30章 百尺悬棺
  嘶嘶——
  地窖内又是两声奇怪的窸窣,王孝听见,不由一缩肩膀。
  他小声道:“敢问骁骑阁下,这底下……到底有什么古怪?”
  乔装改扮了一番的阿律山轻笑着回答:“王驿长与沙蛇不是相熟的知己吗?怎的不知胡漠人豢养飞禽走兽的本事?”
  王孝咽了一口唾沫,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应道:“阁下竟然还懂如何豢养飞禽走兽?先前沙蛇查遍了南漠的典籍,也未曾从其中找出这豢养飞禽走兽的法子……据小人了解,最后一位能驱使红隼、游狼和毒蛇的胡漠人乃是前兴年间的‘鬼将军’……”
  “最后一位?”阿律山嗤之以鼻,“拔奴身边能驱使飞禽走兽者众多,是你王驿长孤陋寡闻了。”
  王孝听到这话,双眼泛起了亮光:“真的吗?难不成,诸位是沙蛇从冰祀海以北请来的驭兽师?”
  “自然。”阿律山大言不惭,“骨都侯战死,派我等来南漠寻找先拔奴遗留下来遗物,误打误撞,遇上了沙蛇。今夜我们弟兄几个本想在此好好杀一杀铁卫营的威风,把如罗浑的脑袋献给沙蛇,当做他款待我们的礼物。不承想,手下办事不力,竟叫如罗浑发现我们劫走了元儿只。王驿长,如今弟兄几个身陷囹圄,恐怕还得……仰仗您来帮助。”
  王孝学过胡漠语,一听这几位的口音,便知错不了。
  毕竟,这乌延一带有不少没有北迁的胡漠人,作为土土长在此的本地人,王孝轻易便能认出,到底谁才是所谓的“胡寇”。
  而眼下,他已认定今夜“莽撞行事”的乃新投奔沙蛇的本支同族,只是不知,这些本支同族到底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阿律山心知王孝会有疑惑,他直言道:“沙蛇曾向我说过,若是在那通南达北的乌延草甸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乌延驿的王驿长定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王孝身为胡寇匪首“沙蛇”麾下的小喽啰,一听自家主上背地里夸奖自己,面上顿时喜气洋洋,他迅速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后压低声音道:“看守此地的士兵已经离开,我现在就可以想办法助你们从乌延驿中逃出……这后仓房内有一扇暗门,走出暗门便是……”
  “嘘!”阿律山却打断了王孝的话,他噙着笑说道,“王驿长,今晚虽出师不利,但就这么走了着实不好,您不如先帮我们一个忙。”
  “一个忙?”王孝不解,“什么忙?”
  伴随着地窖内时不时传出的“嘶嘶”声,阿律山开口了:“帮我把这条毒蛇放入那如罗浑的床下。”
  不知何时,云翳遮蔽住了残月,洒在乌延驿上的最后一缕银光消失在了房檐下。
  盘坐在床榻上的元浑阖着双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他没有听见门外的细响,也没有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更没有注意到,有一条似真似假的影子沿着榻边,爬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始终沉默地坐着,直到——
  “咕咚”一下,栽倒在地。
  一刻钟后,一辆牛车停在了驿站后门。
  王孝随着阿律山等人,将一个巨大的麻袋抬上了这辆牛车。
  气喘吁吁中,自觉自己干了一件大事的王孝抹着汗说道:“诸位,望盼你们一切顺利。”
  扮做“胡寇俘虏”的铁卫营士兵相视一笑,阿律山用胡漠语道:“天还黑着,王驿长若是无事,不如在前面领领路,我等回南漠也不过月余,对此地风貌并不熟悉,万一走错了路……怕是会叫沙蛇责怪。”
  王孝愣了愣,有些踟蹰。
  阿律山则上前一把揽过了他,并笑着说:“王驿长,今夜能捉到如罗浑,你功不可没,我等作为沙蛇的座上宾,定会在他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这乌延驿环境恶劣,王驿长若是想高升别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孝当即就心动了。
  远处草甸无风,近处驿站无事,元浑这个大麻烦也被解决了,兴许……
  兴许自己还真能随这些“骨都侯”的“骁骑”走一趟,在沙蛇那里讨个赏。
  王孝思虑再三,定了定神,点头道:“既然阁下要求了,那小人自然得为各位领路。沙蛇所居之处距乌延驿不远,沿着这条往乌延城去的路,再行十里,入平崖山,见悬棺石壁,便到沙蛇居所了。诸位这边请,我来驾车。”
  说着话,他已接过了缰绳,迫不及待地跳上了那辆驮着“如罗浑”的牛车。
  自然,求功心切的王孝没有看见,就在远处的山角下,那据说已被“胡寇”烧干净的铁卫营营盘,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闻风而动。
  半人高的蒲草轻轻晃动着,掩去了数千个藏匿其中的金甲士兵。居于首位的牟良目光悠远,他轻轻一笑,挥手号令道:“乌延城,平崖山,出发。”
  呜!不知是何处传来了低沉的嗡鸣,似乎是那高峡两侧的山上有野狼奔袭。
  当天色渐亮时,载着元浑的牛车终于徐徐驶入了这座名叫“平崖山”的低矮小岭下。
  山角位于乌延驿与乌延城之间,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砾岩,若有大风吹过,必黄沙弥漫。
  但此刻还算清亮,天上星斗尚未隐没,四下光线已然明晰。跟在王孝身后的阿律山看见,远处那座低矮的小岭崖璧上,悬挂着数百个陈年风化的石棺,正是传说中的“沙蛇居所”。
  “到了。”王孝小声说道。
  阿律山眯起眼睛,借着东边微起的晨光,仔细审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他忍不住出言问道:“沙蛇在哪里?”
  王孝一怔:“沙蛇不就在……”
  话刚说一半,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怎的这些自称“沙蛇座上宾”的胡漠旧贵,连沙蛇在哪里都不清楚呢?
  阿律山也瞬间明白自己失言,他来不及犹豫,当即抽刀出鞘,将刀刃抵在了王孝的脖颈上:“带我们去见沙蛇。”
  王孝浑身一颤,好似被一桶冰水浇了满头,他呆呆愣愣地看着阿律山,讷然问道:“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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