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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另一边,往息州的信还没送出,新嗣如罗天王的手边就已事乱如麻了。
  因而元浑几日来按起葫芦浮起瓢,甚至连放声大哭的机会都没有。
  现下,屋中只剩他与张恕两人了,于是那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悲恸终于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元浑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张恕犹豫了半晌,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元浑的小臂间。
  “大王……”他正欲开口劝慰。
  可就在这时,元浑蓦地张开手,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收拢双臂,紧紧地抱着张恕,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
  “大王?”张恕骤然扑进元浑怀里,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讷然叫道,“大王,您在说什么?”
  元浑低着头,把脸贴在了张恕瘦削的肩膀上:“为什么明明已经失去过一次的东西,还要让我再失去一遍?”
  张恕茫然不解:“大王所讲的‘失去’,是什么?”
  元浑不答,他固执地自言自语起来:“我明明清楚会发什么,为何还是改变不了一切,甚至让预料中的过去变得更糟糕了?”
  张恕有些艰难地偏过头,目光隐现忧色:“人力有尽,命数天定,大王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元浑一滞,缓缓松开了张恕,他失魂落魄地望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人,愣怔着重复道:“人力有尽,命数天定,我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第38章 我的丞相
  是啊,这辈子重归来,元浑自诩此乃上天赐予他的机会,可他却从没想过,其实,自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这一世的一切就已截然不同了。
  几个月前,他为了报上辈子的仇,提前去往了天氐,寻找张恕,继而埋下了与獠子私通的“隐患”;他追查勃利部勿吉,一路查出了上辈子没能发现的真相,可紧接着便因此落入了又一个陷阱之中……
  元浑明白,重归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这一世也与上辈子大相径庭,他不光要肩负起如罗一族死存亡的重担,还要找出那个藏在阴影中处处暗设陷阱的幕后主使。
  元儿烈死了,元六孤失踪了,元浑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桀骜莽撞、不知轻重的少年人了。
  “张恕,”他抬起红肿的双眼,有些无措地叫道,“我该怎么办?”
  张恕看着面前精神恍惚的元浑,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大王放心,不论发什么,臣都会如臣之前所说的那样,助大王逐鹿中原,建千秋伟业。”
  元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并任由他用手帕擦干净了自己满是泪痕的脸。
  张恕……为什么自己上辈子没能更早一点遇见张恕呢?
  若是从一开始,张恕辅佐的人就是他,那自己又怎会折戟璧山,最后愤恨而终呢?
  元浑已然忘了过去的仇怨,他双手握着张恕的肩膀,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做了天王,你自然不能是将军府长史了,该给你个什么官职才好……”
  张恕笑了:“大王给什么臣都不会推辞,哪怕只是一个闲散官。”
  元浑却郑重又严肃地说:“你身为我麾下嫡系,怎能随随便便授予一个闲散官?张恕,我要让你做我的丞相。”
  张恕愣住了:“丞相?”
  “丞”为辅佐,“相”为助予,丞相自古以来都乃朝廷一人之下的当权者,是总理国政的百官之首。
  张恕几个月前还不过是个乡野草民,几个月后,竟就要做如罗天王的丞相了。
  他有些失神地摇头道:“大王初登宝座,身边可用之人无数,怎能册封臣为丞相?这太不合礼数了。”
  “不,”元浑认真道,“我就是要封你做丞相,从此往后,你只能做我一人的丞相。”
  张恕怔怔地看着元浑,头一回不知该以怎样的话回答这一腔赤诚。
  他就听新嗣的如罗天王满怀期冀地说:“当然,本王得先填补上空缺的三公,再提拔侍中等等以立三省……张恕,我先封你做我的中书侍郎,待等到了息州,我便将州牧和尚书令的职位交由你,再进丞相、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话没说完,张恕“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元浑有些气恼:“你这是何意?”
  张恕轻叹一声:“大王,您如此器重臣,难道不怕臣日后辜负您吗?”
  元浑一愣,脱口就问:“你会辜负我吗?”
  张恕目光轻动,和声回答:“臣不会。”
  “真的吗?”元浑却突然忐忑起来,他脑海中莫名浮现起了前世张恕高居璧山城上俯瞰自己的模样,不由一遍遍地追问,“你真的不会辜负我吗?”
  张恕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答:“臣既已认大王为明公圣主,自然不会辜负大王。从此往后,哪怕肝脑涂地,臣也在所不辞。”
  檐上残雨轻轻落下,“啪嗒”一声,砸在了两人的心里。
  这日深夜,乌延驿中。
  一盏昏暗的油灯仍亮在曲天福的案头,他刚刚从坍塌了大半的乌延城回来,此时正对照着过去的城防地图,勾勾画画。
  突然,隔壁梁上传来一声微动,像是猫儿跑过一般,在屋顶落下了一串“吱呀”轻响。
  曲天福倏地起了身,侧耳去听。
  隔壁是张恕的房间,那人一个时辰前已然和衣而卧,现下屋外若有异象,他怕是难以察觉。
  想到这,曲天福一把拽起了随身短刀,转而一闪,出了房门。
  透着板窗的缝隙,仍可见屋中黑暗,张恕并未起身,但方才的那串轻动却愈发清晰了。
  曲天福眯了眯眼睛,一侧身,躲在了门廊尽头那扇将开未开的木门之后,旋即,他便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中长出了人型。
  “罗刹幡?”曲天福眉梢一挑。
  与此同时,有一人正在逼近张恕的床榻。
  “容之……”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床上的人猛然睁开双眼,下意识便要去抓一把被自己藏在枕下的剪刀。
  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腕子就被突然欺身而上的人一把握住了。
  “容之。”来客笑盈盈道。
  张恕按着胸口,闷闷地咳嗽了起来,他蹙着眉,甩开桎梏,探身点起了床头烛灯。
  “容之,你的伤还没好吗?怎么总是咳嗽?”那人颇有些担忧地问道。
  张恕终于借着光,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相较于上一次,这人大概是最近受了点磕碰,双颊有些红肿,下巴处还残有一道血痂。
  “你这是怎么了?”张恕问道。
  那人顿时一副受宠若惊:“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张恕语气不善:“只是不想你死在怒河谷,免得主上追究起来,要论我的罪过。”
  那人“咯咯”一笑,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榻沿上,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张恕,声音渐冷:“你给那如罗浑挡了一箭。”
  张恕神色未动:“如何?”
  “如何?”那人轻咬牙关,面上发狠,“你都没有这样待过我。”
  “你我并非君臣,我何必那样待你?”张恕反问。
  那人嗤笑一声:“君臣?容之,你怕是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君了吧?”
  张恕无端往前一探,他注视着这人恶狠狠的表情,自若道:“不论谁是我的君,我都不可能为你去死。”
  这话令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瞬间变了脸色,似乎是想扑上去一把掐住张恕的脖颈,可他想了又想,最终放弃了:“你的伤没好,我不与你计较。”
  张恕淡淡地笑了:“那多谢阁下。”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那人恼羞成怒,他讥讽道:“我听说,如罗浑为了给你赔罪,还曾亲自洗手下厨做羹汤呢。容之,你猜猜,要是主上听说了这事,他会是什么反应?”
  张恕依然平静:“君臣之仪而已,你要多想,我无话可说。至于主上,你若真好奇他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大可亲身试一试,不必在此与我费口舌。”
  那人见此,立刻凑到了张恕近前,一字一顿道:“君臣之仪?容之,你扪心自问,真的是君臣之仪吗?”
  张恕脸一冷:“你想说什么?”
  那人见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眉飞色舞道:“容之,你清楚我想说什么。”
  张恕不接话:“抓紧时间讲正事,你若被人发现了,我可保不了你。”
  那人“啧”了一声,一面笑,一面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木盒,交到了张恕手中:“猜猜这是什么?”
  张恕目光微凝:“你查到这位如罗先王的真正死因了?”
  “自然。”那人神色促狭,“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真相。”
  张恕坐着未动,脸上隐露厌恶之色。
  那人只好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据我了解,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之所以会揭竿而起,正是因他发现了元儿烈兵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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