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鹄满珍软软倒在父亲身旁,父女俩的鲜血混在一处。
余规和赵卜同时冲上前,已然来不及。
现场一片死寂。
鹄爷一脉,至此彻底覆灭。
他们的脸色并未轻松,余规蹲下身,探了探脉搏,又仔细检查了鹄爷身上携带的少量物品,眉头紧锁:“赵队,老齐还是没踪影。”
那个鹄爷真正的心腹,如同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样一个熟知维鹄核心秘密,又认识警方的人,对他们而言是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赵卜来到余规身边,看着两具尸体,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余规,唐行舟……他真的就只是唐行舟吗?”
这个问题,在尘埃落定后,对很多人来说依然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余规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赵卜,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回到了两个多月前,回到上愉市那间保密级别极高的审讯室,回到吕署长与他们那场决定命运的谈话。
当时,层层审查刚刚告一段落,最核心的定性问题摆在了台面。
吕署长看着坐在对面的唐行舟,仔细分析利害关系:“唐行舟,你经历的事情,太特殊,也太复杂,我想保你,不是我一个人一句话就能做到的,下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张嘴需要说服,你上警校的背景,从一开始就存在问题,你自己也清楚。”
他顿了顿,给出选择,也是唯一的路:“如果你想彻底恢复原来的清清白白的身份,那么,你与警察这个职业,就无缘了,如果你还想继续穿这身警服,还想留在这,那么,从今往后,你这一生,都只能是’唐行舟‘,只能是上愉市公安局刑侦一支队的唐行舟,因特殊任务长期潜伏,功过相抵,恢复身份与名誉,方舟这些所有其他身份和与之关联的过去,都必须彻底忘记……可以吗?”
唐行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他身侧的余规。
两人目光相接,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唐行舟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转回头,看向吕署长,承诺道:“往事随风,我本来就是唐行舟。”
吕署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于方舟的一切,关于当年研究所的一切,都将被作为最高机密封存,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不再对公众,甚至对大部分内部人员提起。
“邹秦贤那边,”吕署长换了个话题,“……邹亦申还活着,加上你们提供的视频、u盘,还有鹄满琮的供词……这一仗,我能打。”
“那就好。”唐行舟简单回应,“只是,我有个问题。”
“是关于qyzj的吧,你放心,我不会去做这玩意儿,我不需要。”
唐行舟看着他,“眼下不需要,未来呢?吕署长就没动过心思?”
“曾经有过,可为了研究它,而牺牲这么多性命,不是我的作风,你也应该明白,我看不下去。”
唐行舟和余规短暂的信了他,目前只能信他。
话说到这,吕署长忽然道:“唐行舟,我其实还有个问题,纯属私人好奇。”
“您问。”
“这些年,你隐姓埋名,周旋于狼窝虎穴,想扳倒邹秦贤,是为了给你父母报仇吗?”吕署长道。
余规也看向唐行舟,这是他心底也存过的疑问。
唐行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听上去合情合理,却未必是全部真相的答案:“为父母报仇,不是每个子女都应该做的吗?这个答案,听起来比较正常。”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总不能说是对当年研究所里那些没能活下来的朋友,心存愧疚吧。”
吕署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置可否,他没再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那就祝你们……早日康复,回归正常生活。”
事后,余规没有追问唐行舟任何过去的事,有些伤口,揭开只会流血,不如让它慢慢结痂,在时间里淡化。
而他也有自己需要面对和消化的往事。
他亲手将改名换姓、记忆混乱的傅郎启,以及傅郎启与那个早已金盆洗手的女人所生的女儿,押送回省厅,交给了父亲余建国亲自审问。
那个女孩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母亲黑暗的过去,不知父亲原本有家庭,不知母亲身为小三还杀害了原配母子……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女孩崩溃痛哭,拒绝再认傅郎启和已故的母亲,不知是不是演的。
但最终,因查无实证且确属无辜,女孩被释放。
余规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只有沉甸甸的惘然和一丝无处安放的悲凉。
这算为姑姑和表弟报仇了吗?
好像不算,远远不够。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让一个步入正常社会的正常人为老一辈的恩怨买单吗?
法律不会允许。
过去的伤痕,有时就这样以另一种无奈的方式,勉强画上了一个扭曲的句点。
他只能收拾心情,重新投入市局繁重的工作,继续跟进维鹄余孽的清理。
而唐行舟,因长期潜伏身心健康需恢复为由,被停职半年,留在家中,但他依然把他所知道的维鹄常备的逃跑路线告诉了余规。
希望这样可以帮助到他们。
下午,阳光暖融,唐行舟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珩泽骑着一辆余规买回来的豪华儿童小汽车,和小伙伴一起在平地上横冲直撞,咯咯笑个不停,终于过上了这个年岁的小朋友该过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息,发件人没有显示。
唐行舟拿起手机,解锁,点开。
只有简单的五个字:【老齐已解决。】
唐行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松了口气,他指尖轻点,回复:【阿浪,拿着钱,彻底离开吧。】
过了一会儿,回复过来:【那个蜻蜓的身份我们查到了,是姚淑华的双胞胎妹妹,为了替她姐姐报仇,已经被鹄爷杀了。】
第二条:【诺亚,有机会再联系。】
唐行舟没有再回,他删除了这条以及之前的所有往来信息,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在维鹄里的阿浪,是他在维鹄唯一能信任的自己人,两人平日的相处看不出半点问题。
余规刚到他身边那阵,阿浪明里暗里的逗余规,但也不忘提醒余规当时的处境,他最后把余规买的一袋吃食拿到房间来,觉得有趣:“那个张三就是你的爱人?”
唐行舟无奈:“你把他喊进来吧,我有事跟他说。”
“他应该收拾去了,再等一会吧……我希望他能给你幸福。”阿浪洗完草莓放到了床头柜上。
唐行舟道了声谢:“阿浪,等会儿或许有场硬仗要打,你先离开吧,至于你哥,你看你要不要……带走他?”
“人各有命,我……”
“都看你自己决定。”唐行舟看穿他的犹豫,“毕竟是你哥,不过,如果你要带他走,就不要再让他出现在大众视野,别让他再跟这行有任何牵扯,关住他。”
“那还是把他留下吧,我管不着他。”
聊完之后,阿浪便去把余规给他叫过来了。
阿浪是一个永远无法走到阳光下、无法被正名的线人,唐行舟自己尚且需要一层又一层的光环来洗刷过往,更遑论将阿浪这样的人带入光明。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阿浪指出一条相对不那么黑暗的路,让他拿上戒指,带着那群被胁迫的群体走上正路。
这大概是他能为这个黑暗中的同行者,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唐行舟有个很微小的习惯,他一焦虑或者思考就会轻叩手指,只是后来他发现很容易被人觉察,便强迫自己把这个习惯改了。
而此刻,他又在重复这个小动作。
“爸爸!看!珩珩快!”小珩泽驾驶着他的小豪车一个甩尾来到他面前,兴奋地朝他挥手。
唐行舟回过神,停下敲击大腿的手指,看着珩珩无忧无虑的笑脸,脸上不自觉也浮起温柔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真棒啊,怎么这么厉害。”唐行舟宠溺夸着,思绪却飘远,他心里还惦记着余规,也不知道余规案子进展还顺不顺利?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下。
“珩珩,不玩了,跟爸爸回家放小车车,然后去超市买菜做晚饭。”
珩珩果断点头,跟他新交的好朋友拜拜。
……
一个月后,一个寻常的周末,既非节日也无特殊纪念,余建国和陶徽却执意要在饭店摆上几桌。
理由很简单,也很郑重,庆祝唐行舟和余规历经生死,平安归来,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