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些声音分明都可以解释,偏偏张大野的理智早不知道上哪儿凉快去了。
硬生生捱到晨光熹微、起床铃响,外面走动的人多了,他才踏实了一些,想补个觉。管他什么早操还是早读,哪有见周公重要?
眼皮刚黏上五分钟,宿管大爷“梆梆梆”的敲击震得木门发颤——
“起床喽!起床喽!”
带着方言的吆喝顺着走廊滚过去,张大野掀开被子骂了句脏话——这动静别说睡觉,怕是能把阎王爷都吵醒。
顶着眼眶下两团青黑摸到楼梯口,楼下骤然炸响尖锐的哨声。张大野一个激灵差点踩空,攥着扶手望见老师手里反光的哨子,终于对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竖起中指:“牛逼,这破学校真牛逼。”
晨雾里青白的天色下,张大野边跑圈边在心底把这破学校骂了八百遍。再回到宿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想法,只能骂一句——闻人予这个狗东西。
早餐时间他去食堂转了一圈,勉强吃了俩鸡蛋喝了盒牛奶。至于那些开着口的包子饺子和看上去就油腻腻的馅饼烙饼,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挑食的报应来得很快。十点刚过,他捂着咕噜作响的胃蹲在小卖部门口,守着滚筒烤肠机连吞十根烤肠才缓过劲,满嘴香精味熏得他直犯恶心。午餐和晚餐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吃惯了兰姨的饭,去惯了色香味俱全的高档餐馆,食堂里那些蔫头耷脑的炒青菜和裹着芡汁的不明肉块,在他眼里就是鸡啄的糠、狗啃的骨头,理应直接倒进泔水桶。
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是今天宿舍里来了两位新舍友。两个男生拖着行李箱进来时闷声不响,问三句答半句,眼镜片上似乎还蒙着高考失利的阴云。
张大野瘫在床上跷着二郎腿乐——管他闷葫芦还是锯嘴葫芦,总比半夜听鬼风唠嗑强。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张大野感觉自己已然气若游丝,只剩下半口气勉强吊着命。
这时候,续命的来了。
那天午休的时候,周耒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闻人予拎着东西跟在后头。
原本晃着腿躺在上铺的张大野弹簧似的弹起来,手肘撑着床栏探出半个身子:“哟师兄,咱们这缘分够深的啊!”
周耒张了张嘴,发现对方灼灼目光全钉在闻人予身上,只好把那句打招呼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可闻人予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周耒只好又捡起一句干巴巴的:“你好,我住你对面吧。”
周耒纠结了几天还是拗不过他妈和王老师,还是来复读了。
他压力确实大。他妈是个盲人,生活本就艰难。高考第二天,他妈在考场外等他,不知是天太热还是情绪太激动,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滚烫的柏油路上。等他上午考完出来,他妈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晕厥。
下午的考试自然没能考成。别的不说,他得在病床前守着。他走了,他们家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他爸死得早,这么多年母子俩相依为命,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关系早就越处越淡了。
这也是他不愿意到学校复读的原因。他妈年纪越来越大,基础病又相对严重,他哪能放心得下?
可他妈从来坚韧又固执,这回甚至以不吃药相威胁,周耒只好妥协。还好班主任还是王老师。王老师知道他家的情况,跟他说家里有事随时去办公室拿假条。
他的打算是晚自习前能回家就回家一趟,哪怕路上耽误点儿时间,回家看看总归放心一点。
闻人予距离开学还有两个月,不用周耒说,他也会帮忙照看着。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分别。
这会儿听到周耒说住他对面,张大野还挺高兴。周耒这人给人的感觉挺舒服,想必很好相处,就算不好相处也总比那俩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的强。张大野甚至是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中午宿舍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用问,那俩又在教室里啃题呢,午休对他俩来说就是午自习。
闻人予进门把东西放下,看看阳台又看看卫生间,最后才扫了一眼床上的张大野,不过话还是跟周耒说的:“他这个床帘不错,你也弄一个。”
张大野翻了个白眼,心想——小爷我是没名字吗?要不是看你那张脸拍照好看,谁稀得搭理你?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的目光可由始至终都扒在闻人予身上,一秒钟都没舍得离开。
张大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拍照,对这些适合住在取景框里的脸,他向来看不够,不论男女。区别在于,以前他只是觉得某个演员、某个歌手的脸非常特别,这回竟然碰上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
荧幕上那些精致面孔看多了都像橱窗模特,哪像眼前这位,连后颈汗湿的发茬都带着鲜活气儿。谁承想这家伙得了张小爷的恩宠不赶紧谢恩,竟然还敢跟他甩脸子。堂堂野哥,一表人才,打上幼儿园起就有一帮小姑娘围着他往他兜里塞糖,怎么到了闻人予这儿连一个正眼都得不着?
岂有此理!
他心想,看在你有几分姿色的份儿上,小爷再给你一次机会。
舌尖顶住上颚,他生生把火气压成团小丑面具似的假笑:“闻人予,周末取不了杯子。下周吧,我们这破学校不放人。”
闻人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表示知道了,但那张焊死的嘴是一个音都没往外漏。
张大野闭上眼睛,拼命地把那股邪火往下压,到了也没能压住。
周耒正研究张大野的床帘呢,一眨眼的工夫,床上的人已经飞到了地上,快到他都没看清这人是怎么下来的。
闻人予倒是看清了,不过他靠在衣柜上没动。张大野撞在他身上,手臂横过他肩头撑着衣柜。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两拳,那少爷磨着后槽牙,十分中二地问:“装聋是吧?小爷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闻人予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唇角勾出个凉飕飕的笑:“没听见人说话,光听见狗叫了。”
“你他妈——”
张大野脑子嗡地炸了。那张脸他舍不得打,也不知怎么想的,他莫名其妙地就照着闻人予的肩膀下了嘴。牙尖陷进皮肉的瞬间,肩膀突然传来股蛮力,他整个人被推得倒飞出去,“哐当”撞上周耒的床梯。
闻人予手劲大,不过这种时候他还存有理智,克制地收了些力。张大野捂着脑袋,那股邪火烧得更旺。眼看他又要往闻人予身上扑,周耒赶紧拦住他:“哎哎哎,别打架别打架,你俩这都什么狗脾气。”
“我狗脾气?他先不理人!”
多幼稚的话,听得周耒都想笑:“他不理你你就咬人啊?这些年他不搭理的人能组个加强连,都像你这样他现在必得狂犬病。”
闻人予懒得费口舌,摔门进了卫生间。掀开衣服一看,右肩赫然烙着圈紫红牙印。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勉强克制住给外面那疯子来一拳的冲动。毕竟班主任是王老师,他要是在这儿把王老师现在的学生打了,说出去实在不像话。
被咬的地方又疼又烫,他开了水龙头往肩上撩了点水,勉强降降温。半个肩膀的t恤都湿了,外面那条疯狗却还要叫:“你洗个屁,嫌小爷口水脏?”
靠!这人是不是不知道闭嘴俩字怎么写?
闻人予啪地关上水龙头,揪着张大野衣服把他拽进来,照着他左肩就是一口。这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索,没有给张大野一丁点儿反应时间。
张大野着实想不到闻人予能跟他一样疯,疼得龇牙咧嘴:“我靠!你才是狗闻人予!你下死口?”
闻人予蹭了下嘴角,反手把门拍上,无视周耒在外面拍门的声音,盯着张大野说:“待着。”
这回张大野知道了,被咬一口原来是又疼又烫的。他已经明白了闻人予的意思,却不肯低头认输,甚至还要勾着嘴角挑衅:“予哥这点儿疼都受不了?太脆了!”
闻人予咬了咬后槽牙,实在太想给那张欠欠儿的脸添点儿彩。
周耒已经把拍门改成哐哐砸:“你别给人揍了啊闻人予,赶紧给他放出来!”
闻人予不动,就死盯着张大野,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笑话。野哥多好面儿的人?把牙咬碎咽肚子里都不可能承认他受不了这点儿疼。
他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闻人予面前,盯着那双实在太有味道的眼睛,带着几分笑意低声说:“把我拉来卫生间又是咬又是不让我走的,我可容易会错意,师兄你该不会是对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吧”字还没说出口,闻人予已经忍无可忍,用头使劲儿磕了一下张大野的脑门儿。
这一下磕得太狠了,张小少爷终于不玩儿了,捂着脑袋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靠!”
等他勉强睁开眼的时候,闻人予已经没影儿了。张大野只听见他跟没事儿人一样跟周耒说了句“走了”,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想追出去,奈何脑袋后面也疼前面也疼,整个人七倒八歪地差点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