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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闻人予的目光越过吴爸爸肩头看向墙上挂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吴疆缩在爸妈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他低头找了找话头,淡淡一笑:“为难不至于,我是不想最后闹得不好看,大家都不舒服。”
  言尽于此,吴疆爸爸已经听明白了。他用那只被机油泡透的手拍了拍闻人予的肩,叹了口气:“叔就这一个儿子,过于娇惯养废了,给你添麻烦了孩子。”
  闻人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从吴家出来他又去了一趟洪家,同样是委婉地向洪家父母传达了一下他的意思。
  洪爸洪妈是开小吃店的,挣的也是一份辛苦钱。闻人予把话说完,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看来对此事并不是完全不知情。
  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即便日后真的有什么不愉快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其实走这两趟他并不是为了告状。他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搞这些弯弯绕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今天吴疆和洪峰来者不善,他本意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独来独往惯了,什么都不怕。可转念一想,怎么说都是成年人了,做事情还是要顾及他人、考虑后果,所以他还是选择回来一趟,希望两家父母能劝劝吴疆和洪峰,希望最后不至于真的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毕竟他仍然感念当年的恩情。
  附近的邻居多的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闻人予好的坏的都听过。有人说这孩子仁义,可惜他爸妈没有享福的命。有人说这孩子傻到家了,人家当年不过是给他几碗残羹剩饭,他如今却拿真金白银还回去。一个无父无母如今连师父都走了的孤儿,不给自己攒老婆本儿反倒花这些没有用的钱,不是傻是什么?
  对于这些话闻人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他就是在各种指指点点中长大的。从没妈的孩子到没人管的疯子,从天生的怪胎到命硬的扫把星,他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如果每一句都往心里去,他早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第13章 张姓狂徒
  闻人予家可能不是这片儿最大的,但一定是最有韵味的。
  他父母都是画画的,以前也在古城里有家小店,以卖画为生。生意虽时好时坏,但两人把日子经营得活色生香。
  整个院落从格局到细节都浸着画家的巧思。院门比街面高起几阶青石,两侧罗汉松与南天竹错落成趣,枝叶葳蕤得快要高出墙头。
  推开那扇斑驳的铜环木门,青石板小径蜿蜒如宣纸上的墨痕,将人引向画境深处。
  大门右侧,老杏树斜倚粉墙,黄澄澄的果子压得枝条微垂,树根处杂草野花漫不经心地织成绿毯,自成一景。小径尽头藏着一方小小的菜园,嫩生生的菜苗从篱笆缝里探头探脑。
  左手边和正对面两排黛瓦房环着条宽宽的回廊。廊下原木长案比闻人予岁数还大,夏天用来听雨,冬天煮茶赏雪。
  回廊东侧拐角连着画室和厨房。厨房大大的落地窗外悬空架着一方木平台。陶制风铃挂在墙角,风起时,铃舌轻叩陶壁,漾出层层叠叠的吟响。
  闻人予妈妈喜欢让院子充满野趣儿,而那些只能种在花盆里的绿植她就搬到这个平台上精心打理。每到春夏,石竹与丁香你追我赶开得喧闹。闻人予爸爸虽侍弄不来花草,却能踩着木梯修整檐角,把掉漆的廊柱补得不着痕迹。
  多年前的黄昏大约也是这样。他爸妈在厨房做饭,他在木平台上摆弄遥控车。砂锅盖子掀开,蒸腾的热气扑上玻璃窗。妈妈扯着碎花围裙擦出水淋淋的月亮,拍拍窗户喊他洗手吃饭。
  一家人的晚餐简单而温馨。木平台上摆一张长桌,室外灯暖黄的光照亮半个院子,饭菜香和花香随着夜风荡进草丛,惊起三两流萤。爸妈在斗嘴,他在笑,调皮捣蛋的小白狗偷了骨头正满院儿藏……
  此时,闻人予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平台的方向——
  当初妈妈种的花早没了,可以照亮半个院子的那盏灯也早锈了。青苔钻进平台裂缝,小白狗刨出的凹痕落满灰尘……旧日时光一去不返,但他这么多年反复回味的记忆却根深蒂固。
  晚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带起枯叶摩擦石板的细响。忽然一阵眩晕,忽然觉得这将夜未夜时分的院子静得可怕。
  小白狗埋在山上。他爸妈是死是活,死了埋在哪里,活着又住在哪里,他一概不知。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在最该恣意洒脱的年纪里眉间锁雾、沉默寡言。
  他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他从没见过。妈妈是哪儿人,爸爸从哪儿来,他也一概不知,连寻亲都没个方向。
  ……
  每次回家,闻人予总会先钻进画室待上一会儿,今天也一样。他喜欢给那些画清清灰、上上油,就像隔着时光触碰父母残留的指纹,以此获得平静,以此怀念回不去的旧时光。有时弄完了懒得动,干脆就在地毯上睡了,觉得冷就蜷缩成一个孩子的模样。
  今天他在画室里待了一会儿就觉得饿了,跑到厨房去煮了碗清汤面。加个鸡蛋,加几片火腿,又从院儿里拔了两棵青菜。调味相当简单,只有盐和酱油。
  平台上那张长木桌用了这么多年仍未退休,历尽风霜又几次修理保养,它倒显得更有韵味了。
  闻人予把面端上桌,刻意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新换的室外灯没有以前的亮,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放在旁边,安静得像块板砖。他没什么朋友。别人眼中,他总是孤僻冷漠的。之所以能跟周耒成为朋友,还是因为他俩都不合群。或者说,所谓的群体容不下他们。
  一个是妈妈“跑”了,一个是妈妈瞎了,都是别人口中的“怪胎”。
  这些年,有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坐在这儿吃一碗面,看会儿星星看会儿月亮,看天色从温柔的蓝变成浪漫的蓝再变成深海一般幽静的黑蓝色。
  有时他会放点儿音乐,有时也放情景喜剧。罐头笑声撞在空寂的院墙上,隔着屏幕也不会特别孤独。
  今天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张大野的杯子,什么都没放。不过,面吃到一半,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短信提示音,闻人予却无端从中听出了张狂——张姓狂徒的张狂。
  果然,解锁就看到张大野发消息问他:“师兄,你们这儿有生啃洋葱的优良传统?”
  院儿里微风拂过,时有蝉鸣。闻人予屈指弹走桌上的落叶,慢悠悠地回了个问号。
  对话框很快蹦出大段消息:“今晚教室跳闸,老王放羊。我的另外两个舍友一回到宿舍就一人抱了个大洋葱啃,一边啃一边看书。我悄悄瞅了瞅,他俩眼睛都红了,像是要变异。周耒回家玩儿失踪,你速来救我!”
  闻人予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给自己看笑了。他喝了口面汤,敲着屏幕问张大野:“你觉得他们会变异成什么物种?”
  “巨型吃人兔,吸血赤眼蜂,或者八条腿的喷毒大树蛙。”
  闻人予又问:“哦,那你觉得我能干过哪一种?”
  张大野很快回过来:“都”。
  闻人予抵着眉心笑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这活祖宗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边张大野晃着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门口那俩人。他倒不是真害怕吃洋葱会有变异的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这俩人精神不太正常。
  如果啃生洋葱只是个人爱好,两个人脸上也没有那种痛苦万分的表情,他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可明明都已经被辣哭了,他们还在皱着眉硬啃,这画面实在让人心梗。
  他假咳一声清清嗓子问:“有什么研究表明啃洋葱可以提高脑细胞活跃度吗?”
  郑云安一脸蒙地看着他,李文谦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说:“不是,我俩就是用来提神。”
  张大野把两条眉毛挑得高高的,半天接不上话。顿了顿,他才说:“你们不觉得休息够,注意力更集中的时候学习才更有效率吗?”
  面对这两个活宝,他现在是一句重话不敢说,声音甚至称得上温柔。
  郑云安耸耸肩:“笨鸟先飞。我睡够了你都飞到终点了。”
  李文谦表示同意:“我也很笨。明年再考不上我爸会把我赶出家门的。”
  “那还能真把你赶出去啊?”
  张大野晃着椅子笑了一声,却见李文谦一脸认真地点点头道:“我爸真能。”
  “我爸不会把我赶出家门,但是会打断我的腿”,郑云安说。
  张大野不晃了也不笑了,抬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面前的书桌上有几张数学卷子。前面都空着,他只看后面的大题。
  看来看去多少觉得有些枯燥。这些题型他闭着眼睛都能解,如今却要在混沌中再熬三百多个日夜。
  其实他成绩不错。哪怕高三下半学期有些波动,但也绝不至于到勉强才能上个三本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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