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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闻人予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他:“笑什么?你给我下毒了?”
  “呵”,张大野从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我怎么不点东坡肉煲鲫鱼汤,再买二斤带壳儿虾扔牛奶里泡泡端过来活活恶心死你?”
  闻人予没说话,搁下筷子喝了几口西瓜汁,表情不太好看。
  张大野一愣:“不是吧?不至于提都不能提吧?”
  瓷勺瓷碗叮里当啷撞倒在桌上,闻人予猛然起身,径直往里屋走。
  张大野赶紧跟上去,却被他一拍门拍到了外面。
  很快,里间就传来呕吐的声音。张大野拍着门喊:“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回应他的是持续的水声。闻人予听起来吐得挺厉害,张大野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直接把门踹开。
  门再度打开时,闻人予脸上还挂着未拭的水痕。张大野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正色道:“抱歉,我以为你只是不爱吃。”
  闻人予摇摇头,从收银台柜子里拿出个袋子递给他:“杯子烧了两只。你慢慢吃,我进屋歇会儿。抱歉。”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张大野是什么反应,他径直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这么一来,张大野哪还有心思吃饭?他打开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陶艺店的定制礼盒,盒内黑丝绒料子包裹着两只杯子。
  那两只杯子做得高高的,宽口窄身,杯口弧度处理得非常漂亮,像孑然而立的鹤——高傲、孤独、凛然不可侵犯。
  闻人予没有用他最擅长的中式风格,反而用了一种类似极繁主义的画风。无数怪诞图纹像被揉碎的梦境残片般强行拼接——猩红藤蔓缠绕着倒置的老式钟表;机械齿轮缝隙里挣扎着开出半透明的冰花;戴鸟嘴面具的人影正在追逐自己分裂的影子……
  这些图案几乎没有规律地组合在一起,线条错综复杂却有一种超现实的美感。
  张大野转动杯体——教堂尖顶刺穿鲸鱼脊背,血红色的雨滴洒满大地。再转——失水的巨型章鱼正在拥抱天边的霞光,像块疤痕般贴在如有实质的天空之上。
  另一只杯子画风一致——死气沉沉的机械丛林里,坚硬的大地、密不透风的天,目之所及,灰蒙蒙一片。金属丝像病毒般包裹整个杯体,触目惊心,而面色苍白的孩童正手执试管,接取金属枝干裂缝中滴落的彩虹色液体。他乌黑的瞳孔直直地看向杯子之外的世界,目光冰冷诡谲。
  翻起杯底,凹陷处还藏着一个共生体——上半身是爬满苔藓的石膏人面,下半身却是挣扎开花的不明植物。荧光色的小精灵悬在花瓣之上,它们长着蜂鸟口器与蝴蝶翅膀,正用尾针在花瓣上刺绣——图案竟然是陶艺店的门牌号。
  张大野深吸一口气,浑身鸡皮疙瘩,惊叹于闻人予仿佛取之不竭的灵感和用之不尽的才华。
  如果把这两只杯子拿给熟悉闻人予作品的人看,大概没人会相信这东西是出自他的手。
  张大野理应将这种没有任何道理的变化理解为捉弄,但他仔仔细细地将那两只杯子看了好半晌——
  他知道不是的。没有人会花费这么多心思在一个恶作剧上,闻人予就更不可能。
  他把百分百的耐心倾注于手上的作品;他的展示柜一尘不染,从局部到整体搭配都自然舒服;他坚持收了两份钱就一定要做两个对得起这个价格的杯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拿自己的作品开玩笑?
  何况,只要稍一思索,张大野就明白了他在表达什么。
  或许他认为张大野这种天马行空的人会喜欢这种风格,像透着诡异的梦核、像没有逻辑的怪核,于是他把自己经年累月的荒诞梦境画到了这两只杯子上。
  他是不是在借表达张大野的机会表达自己?他会不会以为张大野根本看不出来?又或者,他自信地认为大大咧咧的张大野根本不会去仔细研究画里的故事。
  遗憾的是,他不了解张大野,张大野对这种东西天生敏感。
  此时,张大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发了半晌呆。里间悄无声息,像根本没有活人存在一样。
  盛夏的古城忽然有几分荒凉空旷。在此之前,他只是用眼睛去欣赏闻人予的皮囊,没有想过认真地去了解这个人。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冒犯,尤其是闻人予这种连有人站在他面前都会觉得烦躁的人。
  可现在,他太想了解这个人了。
  过了一会儿,他招呼对面的服务员过来把菜收了,用闻人予的茶台烧了壶水。其中一只杯子洗过一次,把刚刚烧开的水倒了进去。
  他没有喝。从收银台找了纸笔,写下几个字,压在杯子下面——
  师兄,这两只杯子不舍得用,再给我做一个吧。
  第15章 妖颜惑主
  那天,闻人予吐完睡了一觉,醒来时满室昏暗。喉咙像生吞过一块烧红的炭,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大概是吐的时候被胃酸刺激所致。
  外屋没有开灯,只有细碎光影透过窗户漏进来。张大野走的时候帮他关上了门,街上喧嚣热闹被隔在门外,虚幻荒诞。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
  桌上那杯水早凉透了,杯子下的字条不去看写的什么也能猜到是出自谁之手。张大野字如其人,一手狂草写得飘逸洒脱。
  闻人予喉咙正难受,仰头灌下那杯水,捏着杯子发了好半晌呆。手机搁在一旁,隔一会儿就震一次,都是张大野发来的——
  “师兄,要不要帮你点碗面?”
  “或者你想喝粥吗?海鲜粥还是小米南瓜?”
  “又或者,梨汤是不是也挺不错?”
  “又又或者,你想吃鸡蛋羹吗?爽滑不费牙。”
  “又又又或者……”
  闻人予懒得打字,皱眉翻找,给他回了个帽衫小狗强制闭嘴的表情包。
  他不喜欢跟人变亲近,因为亲近就意味着会被“探寻”甚至被“窥视”,也意味着他不愿为人所知的一面可能会被看到,就像今天一样。
  掌心里的杯子渗出些许凉意,指腹下是那个茫然接彩虹的孩子。他拇指无意识摩挲杯壁,不是很确定自己想把张大野这个人放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离得远一点还是走得近一些,好像都不那么舒服。
  窗外古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斜斜投进来的影子爬上他修长的手指。
  当时为什么画了这些?夜深人静、思绪混沌,开始时想剥离本心,结束时惊觉血肉模糊、覆水难收……
  张大野盘腿坐在民宿飘窗上,跟老板借了笔记本。手指在触控板间滑动,外卖多到挑花了眼。先挑评分高的,再挑距离近的,然后看看商家资质、翻翻评价,整体都还不错的,他才会发消息问闻人予想不想吃。
  看到闻人予发来的那个可可爱爱的小狗表情包,他勾勾嘴角,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刚才收藏的几家店又筛选一遍,挑了三家每家点了一份。
  他不是不能亲自去送,现在住的民宿离闻人予的店很近,送一趟并不麻烦,但他自知有些伤口需要独自舔舐,这时候应该给闻人予独处的空间。
  张大野虽然年仅十八,但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经过事儿,在待人处世方面他可以极有分寸。当然,通常他并不想表露这一点,还是更喜欢活得自在洒脱一些。
  闻人予的感觉没错,张大野是个不太容易看明白的人。他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又成熟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你很难去区分哪个才是更真实的他。
  一小时后,闻人予支着下巴看着桌上远超单人食量的外卖,头疼又费解。外卖单上的备注几乎有些唠叨。面要汤面分离、葱花香菜要单装,鸡蛋羹都备注了不要香油。他想不通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同时存在放荡不羁和细心体贴这两种性格?实在割裂。
  转念一想,他自己好像也是个挺矛盾、挺复杂的人。随之又想到过去,想到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想到他无法掌控的、塑造了今天的自己的那一切,想到师父经常挂在嘴边念叨的“随遇而安”,之前那个离得远还是走得近的问题好像可以暂且搁置到一边了。
  他忽然觉得那不重要。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地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交个朋友或者对善意视而不见、敬而远之又有什么分别?时间不会倒退,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该一个人走的路恐怕还是得接着走下去。他不信命,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悲观主义者。
  三个空餐盒摞成塔,闻人予套上围裙,转身走向拉坯机。湿润的陶土在掌心旋转出圆润的弧度——是个比常规尺寸大两圈的茶杯坯,圆鼓鼓的肚腹能装下整串葡萄。这是他给张大野的回礼。
  这杯子有感谢的意思也带着点儿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他想问问张大野,一个刚刚吐完的、食量正常的普通人,怎么就至于点三份外卖?喂猪啊?
  他都想好了,张大野不是说那两只杯子他不舍得用吗?那就不画那么复杂。简单一点做个白色,中间画一圈张开双臂的奇奇怪怪的小人儿,把手处像签名一样写个竖着的“xxxl”就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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