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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快门声响,张大野忽然捧着相机发怔。胶片还剩不少,闻人予却马上就要离开。刚才出去逛时,他本想顺便拍拍古街青砖、老树深巷,结果到头来,相机里只多了一张街景,还是因为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陶艺店的旗幡。
  他咔咔啃完手里的糖人儿,忽然说:“师兄,领我出去逛逛吧。这两个月净往你这儿跑,你走了我得有个去处。”
  “我走了你就不能来了?”闻人予看着他问。
  “没说不来”,他抬手将竹签投向门口垃圾桶,看似潇洒得很,“我还得帮你看着店呢。”
  那天下午,他们在古城里逛到太阳落山,直到最后一张胶片吞下最后一点光。
  张大野拍下闻人予站在光影交界处被风卷起的衣摆;拍下他回头捕捉自己身影时轻轻掠过的眼睛;拍下他避让游客时撑在青砖转角的手;拍下他印在橱窗玻璃上虚幻又真实的倒影;拍下市声沸腾的人潮中,那张被框在取景器正中央的明亮笑脸;拍下夕阳挂长空,赤云烧透半边天,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
  闻人予不似往常般沉默,仿佛要把十八年光阴里腌入味的老城记忆,掰碎了往张大野怀里塞。他介绍古城的历史、巷弄的捷径、挣扎存活的老店,唯独不谈论自己。
  夜幕降临时分,两人一起走进一家咖啡店。店里不知为何,在循环播放《送别》。张大野捏着瓷杯耳朵,吞掉一半心形拉花,苦味混着奶香在舌尖漫开。窗玻璃映着闻人予的轮廓,与对面檐角红灯笼的倒影叠在一起,显得不太真实。
  “那天说好,如果你猜对我月考能不能超周耒有礼物”,张大野快速扣开相机底盖,“等我下次放假你都走了,胶卷当临别礼物吧。回去加个密封袋放冰箱可以存半年。半年内冲洗不影响,如果不想洗就随便扔着吧。”
  胶卷落进掌心时带着体温,闻人予轻笑一声:“不是让我扔窑里烧了?”
  “烧!想烧就烧。烧成灰混上高岭土,说不定窑变效果出奇得好。”
  张大野满嘴跑火车,笑却不达眼底。
  “噢对,我朋友跟你一个学校,叫江泠澍。回头我把他电话给你,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我的狐朋狗友们基本上都在市里上学,随时供师兄调配。”
  霓虹开始蚕食暮色,闻人予端着咖啡杯看一眼窗外,回过头来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架势,不知道的以为我要远征南极。我周末还回来呢,总不能把店扔这儿不管。”
  张大野一愣:“来回跑?”
  “又不远。”
  倒也是。张大野忽然往后一靠,偏头笑了。这么一来,他今天这番纠结不舍倒像个傻子。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他放假的时候闻人予还是会在店里。
  悬了一下午的心突然坠进糖罐,甜得他指尖发麻。闻人予看着那张骤然明媚起来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年他爸妈常常念叨要给他生个弟弟或妹妹,可后来妈妈病了,这事儿到底没了下文,谁承想如今他都十八了还能白捡个便宜弟弟。
  想到这儿,他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3月6号,出生那年那天是惊蛰。我妈正吃梨呢肚子就疼了。这些年她老说我不孝,生我那天就没让她吃完那半个梨。”
  闻人予十分满意地一点头——还好,是弟弟,没搞错。
  张大野追着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到头来我成了弟弟”,闻人予笑着说,“我比你孝顺。我正月十六才生,好歹让我妈完完整整过了个年。”
  张大野隐约记得自己是正月十七生的,点开手表上的日历一看,他猛地抬起头:“那你不就是阳历3月5号的生日?合着你就比我大一天啊?”
  “大一天也是大”,闻人予悠然自得地转着咖啡杯。
  张大野这个恨。他要是早出来两天现在哪至于受这个窝囊气。
  天色渐暗,咖啡见底,闻人予先一步起身:“走了”。
  张大野仰头灌下杯底最后一口咖啡,跟了上去。那口咖啡早已凉透,在杯底晃过好多圈,像根拖着唱针的线,拖着拽着,让这首《送别》结束得晚一些。
  咖啡的主人无知无觉,只是感觉到有些用力按捺的不舍,尽管他现在清楚地知道,下次放假的时候还能见到闻人予。
  两人下午在古城闲逛时吃了不少东西,从咖啡店出来也没有再一起吃个饭的必要。走到巷口道别,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往南那个走出去一段又回头:“师兄,杯子帮我放起来,我忘了。”
  闻人予抬了抬手,没有回头。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路上甚至查了查胶卷的详细保存方法,回到店里就赶紧照做。
  其实他有点好奇张大野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却又不想早早地把胶卷送去洗。
  ……
  下午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他俩出门去了,闻人予跟对方约了晚上再取。
  这会儿他刚把胶卷安置好,快递小哥紧跟着进来:“正好还有你个快递需要当面签收,寄件的是几个?”
  闻人予接过快递愣了一瞬——笔记本电脑?他没买啊。华哥?张大野?不对,他们不知道他喜欢这个牌子,知道的只有师父吴山青。年初他俩逛商场的时候他随口提过一嘴。
  “八个”,他冲快递员抬抬下巴,用美工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
  确实是他之前看过的那个型号。
  箱子里有张卡片,应该是商家代写的,不是师父的字——
  小予:
  此去当为新征程,佛前供一盏平安灯,照你踏浪而行。师父一切都好。晨钟暮鼓,青灯古卷,也晒果干、煮清茶。
  且记:生活如窑火——过盛则坯裂,欠温则釉滞。但守一捧土、三分拙,自有菩提生青烟。
  寥寥几行字,闻人予来回看了三遍,愣怔半晌。快递小哥催问:“寄标快还是特快?”
  闻人予恍然回神。抱着一种不看一眼不死心的态度去确认快递箱上的地址——当然是商家寄出的。
  不过,这张小卡片给他之前几乎笃定的猜测添了实证。虽然他依旧不知道师父去了哪儿,但至少知道他一切都好。
  打发走快递小哥,他把笔记本电脑包装拆了。师父选的是最齐全的套餐。从鼠标、耳机到散热器、屏幕保护膜一应俱全。那个不太喜欢用智能手机的老师傅也不知请了哪位小师傅帮忙。
  当下的心情很难形容,像在咀嚼一颗裹蜜的酸杏儿,胸口又酸又胀。
  转着手机呆坐半晌,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
  那天他背着书包回来,师父坐在店里,脚边立着个藤编行李箱。见他进来,师父冲他笑笑。
  蝉鸣裹着热浪,烘得他头昏脑胀。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那个情绪复杂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悄悄做了个深呼吸,他回给师父一个微笑,随后走进店里,给师父磕了个头。
  师父没拦,他受得起,只是用粗糙的掌心按了按闻人予的发顶。
  吴山青是当天晚上的车,他没让闻人予送。临走前说:“孩子,以前拘着你是觉得你还小,我怕你伤心。现在你都成年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至少别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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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抱歉今天来晚了!
  最近的日常是医院——宠物医院——家,累冒烟儿了,上火上的麦粒肿都犯了,所以请大家见谅,最近更新还是只能保证跟着榜单任务走。(话说现在的榜单我周周六千字(っ';w;`c ),太菜了!)
  祝大家五一快乐!出行注意安全!
  第28章 因果报应
  张大野今天路走多了有些乏,没有往南门去。跟闻人予道别后,他就近拐进一家挂着青布帘的民宿。
  这家民宿靠近古城东门,游客不多、地方宽敞还可以泡澡。他钻进绵密的泡沫中,晃着红酒哼着歌,回味着下午镜头里的闻人予。
  儿童手表里有几条消息。成城说本来算好了日子准备今天过来接他浪,结果昨晚通宵打游戏睡过了头。另外几条语音消息刚点开就炸出狼嚎,几位损友在ktv吼“我的好兄弟”,吼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真不应景。张大野气得戳着屏幕骂:“你们他妈唱得像在给爷爷我哭丧。”
  语音电话紧接着就打过来,张大野不耐烦地点了接听:“干吗?”
  “我靠,野哥诈尸了!快把那破歌关了,开免提都听不见。”
  那边一阵喧哗,几个破锣嗓子争先恐后地往听筒里挤。张大野真想给他爸听听这群人都什么德行,他明明是这帮野猴子里最稳重的猴王。
  他忍了又忍才没把手表丢进浴缸:“能不能一个一个说?你们刚才说在庆祝什么玩意儿?”
  有个欠儿欠儿的声音穿透嘈杂:“庆祝江泠澍他爸死了。”
  张大野哗啦一声坐起来,抹了把身上的泡沫:“什么?怎么死的?”
  “自己开车撞死了”,江泠澍本人接过了电话,“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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