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张大野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如释重负。他笑着纠正闻人予:“我们再试试。”
两人中间隔着道将闭未闭的门,距离不远不近,恰如他们当下悬而未决的关系。
微凉的夜风卷走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闻人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走吧,别玩儿太晚,明天还要上课。”
……
其实大橙子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来找他玩儿,张大野没答应——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难道跟大橙子比谁的呼噜响?跟闻人予聊完之后,他就更没了玩乐的心思。直到晚上,大橙子又发消息过来,说家里吵得鸡飞狗跳实在待不下去,张大野一想,反正自己睡够了精神得很,就让他过来了。
两人在古城北门碰头,大橙子一下车就抻着脖子张望:“我那未曾谋面的哥呢?”
张大野没接这茬,岔开话头问:“家里又吵吵什么?”
“还不是你糖糖姐!”大橙子一脸无奈,“跟男朋友三天两头闹别扭,回回都跑家里倒苦水,你说她是不是缺心眼儿?你成叔本来就看那小子不顺眼,她倒好,天天把那些破事儿往家里抖。抖完她倒舒坦了,你成叔气炸了,勒令她分手,她又不肯。”
张大野听完倒没什么反应。糖糖姐名字甜脾气直,该分手的时候不用人劝自己就断了,跟成叔吵完转头也能给哄好,用不着他操心。
于是他划拉着手机提议:“这地儿也没什么可玩儿的,咱俩去游戏厅飙会儿摩托?”
这话听得大橙子直乐,但有什么办法?两个刚成年的,摩托驾照都没考,真家伙是别想了。
他用胳膊肘撞撞张大野说:“哎,把我那未曾谋面的哥叫出来一块儿呗?”
“啧”,张大野睨他一眼,“大橙子,不是哥说你,你这眼力见儿能不能长点儿?刚才你提你那哥我都没接茬了你怎么还提?”
“呦呵”,大橙子来劲了,凑近了问,“怎么个事儿?这就掰了?”
“什么叫掰了?”张大野对他的用词相当不满,“我和你哥目前属于关系即将更进一步但俩人都有点儿犯嘀咕的状态,明白吗橙子?”
关系更进一步?大橙子一把抓住张大野的胳膊:“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大野没多解释,抬手拦下一辆车,不由分说地把大橙子塞进后座,自己坐进了副驾。
游戏厅藏在商场负一层。张大野下车瞥了眼指示牌就往里走,大橙子追在他身后,不死心地问:“不是,你俩要结拜啊?”
“什么?”张大野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傻小子琢磨了一路就得出这么个结论。他站定看着大橙子,一脸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橙子,听哥一句劝,以后要是有人哭着喊着拉你投资,你可千万捂紧口袋,别把自己都搭进去。”
大橙子指着他,来劲了:“我就一句话张大野,你敢跟谁结拜我跟你没完!咱俩多少年的交情?那哥他凭什么?”
张大野嘴角抽动几下,到底没忍住——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差点笑岔气。
这傻子,从小到大也没谈过个恋爱,压根没长那细胞。
看着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张大野索性挑明了:“我,大概是弯了,这能听明白吧?”
“我靠!”大橙子惊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别问”,张大野挥挥手,转身继续往里走,“我自己都还没掰扯清楚呢。”
大橙子在原地愣怔几秒,像一具刚被天雷劈了个外焦里嫩的行尸走肉,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
热闹的游戏厅瞬间将人卷入声浪的漩涡。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噼里啪啦的按键敲击声,混杂着玩家兴奋的尖叫和懊丧的咒骂,共同构成一个让人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混沌场域。
两人径直走向角落的摩托车,各自跨坐上去,动作熟练地投币、选赛道。
“ready… go!”机械女声响起,屏幕上两辆虚拟摩托瞬间冲了出去。
张大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赛道。其实这会儿他渴望更直接、更极致的刺激,比如纵身一跃的蹦极或跳伞,但没办法,这小破地儿没那条件,只能在这虚拟的速度与操控感中,将心头残留的那点不安狠狠碾碎。
几轮过后,他觉得这所谓发泄如隔靴搔痒,无聊得很。
“我靠!又撞!”屏幕上,大橙子的角色摔得人仰马翻。张大野毫无悬念地又拿下一个第一。
大橙子已经连输三把,气得直骂:“这是战术吧张大野?比之前先给我扔个重磅炸弹,给我脑子炸蒙了,你咔咔一顿开。”
张大野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嘲讽他:“用得着吗?以前你也没赢过我。”
“靠!”
……
两人一直玩儿到凌晨两点。游戏厅要打烊了。刺眼的灯光和震耳欲聋的音效骤然熄灭,像一场喧嚣的狂欢被强行掐断。
走出商场,街道空旷得有些寂寥。初秋凌晨的凉风兜头吹来,瞬间将游戏厅里积攒的那股亢奋劲儿吹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饥肠辘辘的胃在黑暗中咕咕抗议。
街角孤零零地支着个烧烤摊。一盏昏黄的太阳能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一小片油腻的地面和几张折叠桌椅。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大爷,裹着件厚外套蜷缩在小马扎上,脑袋一点一点,已然昏昏欲睡。
这个点儿了,没人矫情干不干净,有的吃就不错了。
两人拖着步子走过去,大爷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睛还没聚焦,嘴巴却已熟练地招呼起来:“小伙子吃串儿?就这些了。”
张大野点点头:“麻烦您,剩下的全烤了吧,再来几听啤酒。”
大橙子正揉着发酸的眼睛,一听“啤酒”立刻清醒了几分,伸手拦他:“当自己大学生呢?明天上不上课了?”
张大野扯开嘴角笑笑:“我就是从明天开始不听课,你们学校的大门我也照样能迈进去,信不信?”
大橙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咒骂一句:“靠!活该你复读!”
活该吗?张大野意味不明地勾勾嘴角——哪能说是活该?
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各自开了罐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吞进胃里,人都清醒了不少。烤架上传来“滋啦”一声响,油脂滴落在烧红的炭火里,腾起一小股带着焦香的青烟。那点微弱的烟火气,在凌晨巨大而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大橙子抹了把嘴,看着张大野重重叹了口气:“你怎么打算的?”
“嗯?”张大野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没想好。你了解我,我怎么可能信什么地久天长、海誓山盟,但……”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啤酒罐上点着,“这事儿,好像由不得我。”
他其实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喜欢,只知道跟闻人予保持距离他做不到。至于要不要在一起,未来又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他根本顾不上考虑。对他来说,当下更为迫切的,是闻人予别再把他往外推。
大橙子“啧”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的张大野实在陌生。在此之前,打死他都想不到,张狂恣意的野哥有一天竟也会为情所困,显露出这种……身不由己的模样。
“这事儿我也不懂”,大橙子抓了抓头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反正打小属你主意大,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就完了。”
张大野嘴角一提,道:“谢橙子。”
--------------------
愿即将高考的宝宝们笔下生辉,绘就星辰大海!
第38章 肝肠寸断
两人吃完串已是天光大亮,张大野把大橙子安顿在附近宾馆,自己匆匆洗了个澡便去往学校。
那一整天,他意料之中地哈欠连天,可一闭上眼睛,闻人予那句低沉的陈述就会清晰地在耳边回荡——“抑郁症发作时伤害自己,躁狂症发作时伤害别人。”
昨天听到这句话时,他极力绷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安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太清楚,闻人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廉价的同情。
过了几天,张崧礼打来电话让他中秋回家。他握着手机,意有所指地问:“您中秋没有安排吗?”
张崧礼在电话那头觉得奇怪:“大中秋的,我能有什么安排?”
张大野按下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不合适的讽刺,转而问道:“我妈回来吗?”
“你妈应该回不来,她最近事儿多”,张崧礼回答。
张大野沉默片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开诚布公聊聊的机会,但偏偏赶上中秋,实在不是个好时机。紧接着,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闻人予呢?闻人予孤零零一个人,中秋又该怎么过?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爸,要不你邀请一下闻人予中秋来咱家过?我听说他在这边没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