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平心而论,闻人予非常认可这位医生的专业素养。在整个对话的过程中,他没有感受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压力,但他始终像个冷静的旁观者,无法真正投入。
叶菱生病时,他看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以至于现在很难完全专注于“患者”这个角色。医生说的话,他会下意识地开始解析——
这是在让我放松;这是在跟我建立信任;这是在寻找突破口;这是在减轻我的压力,让我感到控制权在自己手里;这是在将我定位为合作的“主体”,而非被动的“病人”;这是让我感到自己的所有情绪都是被看见、被理解、被允许的……
在他眼中,医生的每一个举动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真诚的倾听者,而是一个在表演友好的专业人士。因此,最核心的建立信任这一步,双方就都走不下去。
如果不是他很忙,能抽出来约见心理医生的时间有限,恐怕这位医生也早该完成疗程,将他这个棘手的患者转介给他人了。
有天晚上暴雨忽然而至,古城陷入一片黑暗。闻人予难得找到休息的机会,沏上一壶茶,独自坐在店门口的屋檐下。
恍然间想起前年盛夏,也是这样的雨夜。张大野安静地坐在他身旁,两人喝着茶,谈论着宏大的爱情命题,不约而同地悲观——一个认为爱情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一个不信爱情能够地久天长。
转眼,两年过去了,张大野离开也快一年了。
闻人予坐在屋檐下,回忆这一年的忙忙碌碌。学业完成得很出色,陶艺店经营得也不错,身边甚至还多了一些因为张大野而结识的朋友。唯独对张大野,他总觉亏欠。
去年这时候,他做出承诺。如今一年过去,该做的努力都做了,连心理医生都去见了,进展却差强人意。预期的“痊愈”并没有到来。
回过头去看,这一年,他跟张大野一直保持联系,他的关心和陪伴一点都不少,却从没有表达过爱,甚至有时候连担心都不敢表露。
张大野爬上了越来越高的山,走了越来越远的路,难道他不担心吗?当然担心,可他不敢说。张大野不是风筝,他不能用一根线绑住他,更不能不表达爱,却先用爱束缚他。他只能在张大野出发前提醒他带齐装备、选择安全的路线,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提供力所能及却微不足道的帮助。
他害怕让张大野看到他不堪一击的忐忑与惶恐。
可他还能朝哪个方向努力呢?暴雨席卷天地,他看着密不透风的雨幕,感到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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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回国
七月初,张大野和闻人予都放了暑假。
原本两人说好,等闻人予忙完手头的活儿就去接张大野回国过暑假,顺便在那边玩儿几天。
等闻人予过来的这段时间,张大野原本已经有了安排。叶新筠和marco邀请他去i国小住一阵。暑假要放小三个月,这样的安排本来没什么问题。去i国住半个多月,闻人予过来再玩儿几天,回国还能待两个月左右,时间上非常宽裕。
没承想,在i国待了不到一周,张大野就待不下去了。
marco很热情,带着他四处游览,品尝当地美食,听说他喜欢爬山,还特意规划了一条跨国的徒步行程。叶新筠也很放松。marco家对她来说跟自己家没什么分别。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喝杯咖啡,出门散散步、买一些鲜花水果,等着他们回家。
唯独张大野,怎么待怎么不舒服。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跟叶新筠一起去度假了,这次原本想忍一忍,结果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
那晚,marco出门跟朋友聚会,晚餐只剩母子二人。餐桌前,张大野忽然开口:“妈,以前姥姥带着你们改嫁时,你是怎么融入新家庭的?”
叶新筠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儿子,你在这儿待得不开心吗?是不是和marco出去有什么不愉快?”
“没有”,张大野摇摇头,扯出一抹苦笑,“不是marco的问题,是我自己。我还是不太习惯您身边不是我爸而是别人,也不太习惯您把这儿当自己家。对不起啊妈,我好像有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些。”
海风穿堂而过,风铃被吹得叮铃作响,屋里一时间只剩这点清冷的声音。
叶新筠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不怪你儿子,是妈妈考虑不周。说实话,你姥姥的眼光可比不上我。她没遇到像marco这么好的人,不然也不会结了离、离了又结,折腾大半辈子。我总觉得你长大了,marco对你又很好,你会容易接受一些,所以我……忘了这种关系对你来说有多难。”
她弹了下烟灰,声音放轻了些:“妈妈好像一直在犯你姥姥犯过的错。这些年……你心里怨妈妈吗?”
张大野垂着眼皮,声音低低的:“以前有吧,现在已经想通了。只要我们三个各自幸福,不是一家人也没关系。”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叶新筠却红了眼眶:“你比妈妈通透。”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发颤:“我到现在都不能原谅你姥姥。小时候,每到一个新家,她都告诫我们要做个乖孩子,要讨好新爸爸。如果我们跟新爸爸有了矛盾,错的永远是我们,挨打更是免不了……”
张大野有些意外地抬起眼,叶新筠却掐灭烟头,抹了把脸笑起来:“不说这个了,妈妈给你订机票吧,回国跟橙子他们好好玩儿一段时间,你都好几年没好好过一个暑假了。我跟marco之间的相处你也看到了,妈妈不会受委屈,别担心我。”
张大野闭了闭眼:“对不起啊妈,这么久没见,我本来应该好好陪你待一段时间的。”
“别说对不起”,叶新筠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其实你能把心里的不舒服说出来妈妈很高兴,也很高兴你能想通。怨恨旁人这件事对自己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我很怕你因此不快乐。现在你觉得待得不舒服,能主动提出来,选择跳出这个困境,妈妈很欣慰。”
张大野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marco回来时,叶新筠跟他解释:“大野临时有事,得先回国。”
marco满脸遗憾:“太可惜了!我们还没有去徒步。”
叶新筠瞥他一眼,仗着他听不懂中文,跟张大野嘀咕:“老外就是爱夸张,他明明更喜欢一个人去徒步。”
张大野笑笑,跟marco说:“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
临走前,三人拥抱道别。张大野不想让叶新筠太难过,随口用中文开了句玩笑:“马叔,照顾好我妈。”
marco竟然听懂了,立刻站直了,用蹩脚的中文半开玩笑地回答:“放心吧,小张!包在我身上!”
……
因为是临时起意突然回国,张大野特意没告诉闻人予,想给他一个惊喜。
不过,张崧礼那边他还是提前打了招呼。一年没回家,他心里其实有点没底,担心推开门会撞上什么尴尬的场面,比如张崧礼已经把那个阿姨接回家照顾。
虽说理智地想,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低——张崧礼又不缺钱,真要怎样大不了再买套房子,犯不着把事情做得这么不体面,可张大野不知为什么偏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生怕碰上了大家都尴尬。
临上飞机前,他给张崧礼打了个电话。当时,张崧礼正跟朋友们一块儿吃饭,成叔、韩叔他们都在,以至于张大野一下飞机就发现他爸身边闹哄哄地站着一帮狐朋狗友。
他头都大了。这帮人疯起来真能把他扛起来抛两下,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社死。
他拖着行李箱,隔着老远就喊:“爸!不是跟您说了别告诉他们吗?”
张崧礼两手一摊,乐呵呵地笑着:“你成叔那嘴没把门的,可不赖我。”
大橙子从人堆里探出头,嚷嚷着:“不告诉我们你想干什么?”
“吓你们呗”,张大野边往出走边开着玩笑,“本来打算晚上拿麻袋挨个套你们,这下让你们搞得没有娱乐活动了。”
秦屹在旁边“啧”了一声:“哥几个还是太善良,来的时候还琢磨给你买束花,结果绕了三圈没找着地儿停车,得亏没买成。”
小豆子才是真善良,没跟着起哄不说,还小跑着过来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韩彻笑骂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豆儿?他刚说要拿麻袋套你,你还上赶着给他拎行李?”
小豆子嘿嘿一乐:“野哥肯定不能套我,要套也先套你。”
张大野把肩上的包往韩彻那边一扔,走过去抱了下张崧礼。一年没见,心里只剩挂念,那些对与错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张崧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长个儿了,就是瘦了,看来伙食还不如复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