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道路两旁,灯光连绵,紫微城前树灯轮,拔地而起二十丈。漫天星光与万家灯火相接,勾勒出一派独属于盛世的壮丽景象。上元佳节,举国同庆。就连素日高居深宫的达官显贵们,亦纷纷通过星桥,走进神都,与民同乐。
两兄弟虽远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可时隔百年,这铺面而来的盛唐气魄,仍叫他们心神一荡。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画卷一转,将重心从贵人身上移至市井小民。三五成群的少年郎们打马而过,卷起团团轻烟,在满城灯光的映照下,勾勒出几分独属于星夜的暧昧。新年之后的头一回圆月,慷慨地将月光洒向世人。
苏辙已然看了进去,盯着五彩缤纷的画面瞧得目不转睛。倒是苏轼若有所感,抽离出来,忽地抬眼望了望窗外的一盘明月。
无论是百年前的苏味道、来自后世的也好小娘子,还是如今身为宋人的自己,原来,都会在上元佳节,抬头赏着同样的月亮么?
今夕何夕,见此良夜。
他轻轻一叹,隐约觉得有什么正在内心破土而出。又彷佛知道眼下还不到时候,无意识地压了压起浮不定的心绪,接着往下看: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说完了少年郎,苏味道并不厚此薄彼,转而提起娘子们。歌女们浓妆淡抹,艳若桃李,载歌载舞,从街中走过,引得百姓或驻足观看、或叫好相随。这样似曾相识的热闹,苏辙才瞧了一回,见唐时与今并无太大分别,抿着嘴笑了笑。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描绘完了热闹景象,自然该收拾收拾准备散场了。在这一特殊的日子里,连一贯冷肃的金吾卫都不再坚守宵禁,反倒是玉漏格外恼人,声声相促,恨不能催人早些、再早些归家。
全诗诵毕,光幕上又出现了小娘子盛着盈盈笑意的脸:【既被评为苏味道的代表之作,这首诗的魅力相信大家已有初步了解了吧?】
【当然,要论上元诗作,自然不止这一首。】
听到此处,苏辙没由来地生了几分轻微的慌张,他下意识地扭头去寻兄长。直到在苏轼的眼里,看到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不妙神色后,终于确定了那个猜想。
立春日的视频他们是一块儿看的,后因行路途中无聊,还反复回看了好几次。按也好小娘子的脾性,若无意外,说到此处之后,接下来便该另外拎一首同样题材的诗词出来稍加解析。
若再无意外,这一首,多半仍是出自他们宋朝诗人的笔下。
果然,文也好红唇轻启:【譬如北宋的文坛大家欧阳修,亦在上元佳节,题下《生查子元夕》一词。】
每支视频既然已经围绕中心主题择定了一首诗,即便忍不住援引其他诗词作为对比,文也好亦晓得主次之道,并不会叫人生了喧宾夺主的错觉。
纵使《生查子元夕》一作算不得多长,在字数上更是远远比不得上回的《汉宫春立春日》,可文也好仍是做到了一视同仁。与先前那般一样,只将全诗以文字形式展现在屏幕上,随后便点出第二句,稍微多提了几嘴:
【在这篇当中,最广为人所熟知的、最广受好评的,当属这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说到这里,文也好禁不住弯弯嘴角。
虽然自己还是单身,可这并不妨碍自己欣赏旁人甜甜的爱情嘛。
【这句诗要搁到现在来看,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一对两心相许的有情人,相约在上元佳节,正值明月初升的时候,黄昏之后互诉衷肠,多么唯美的一幅画面!】
倘若只是寻常观众看到此处,恐怕早已点头肯定。可不是么!这样你侬我侬的场景,有什么稀奇可言?但屏幕之前,毕竟还有身处不同时空的诗人,无论是唐代的诗歌原作者苏味道,还是北宋时期的苏家兄弟,闻言纷纷摇头。
却因他们都心知肚明:事实绝非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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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焦堆:糖油果子,类似于今天的麻团。
第8章 上元(三) 谢邀,诗仙正在蹚水。
果然,文也好接着说下去: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在唐朝的时候,社会上正实施着相当严苛的宵禁政策。所谓宵禁,顾名思义,便是指时候一到,更鼓声响起,大伙儿都得各回各家,不许外出。】
【这样的规矩,一则,是为了防火防盗;二则,也是便于统治,维持社会稳定。】
宵禁的规章制度,一直延续到宋朝还不曾更改,苏家兄弟听了,并不意外。
【那有人就要问了,这诺大一个城池,哪里管得过来呢?若我偷偷溜出去,只在家门口买点儿吃食,还能抓我不成?】
【哎,您这可算是问着了。】
即便是烂熟于心的规矩,可一经文也好这张巧嘴说出来,便顿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妙趣,兄弟二人听得津津有味。
苏辙忍不住捣捣兄长胳膊,阿兄,你说也好小娘子不去做个说书人当真可惜,是也不是?
我瞧你也挺适合的。苏轼睨他一眼,你若只顾着说话不想看,我索性自己看下去了。
好嘛,我如今是话都说不得了。苏辙撇撇嘴,复又坐回去,不再招惹兄长,继续往下听:
【前头说过,唐代的宵禁可是相当严苛。哪怕你只是在家门口溜达溜达,一旦被金吾卫逮着了,照样要被抓去问罪。】
【但在上元节,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若要讨论诗词,自然离不开作者所处的社会背景,何况民风习俗同样会在诗作中体现一二。文也好醉心诗歌,即便是说起这些与诗人诗作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依旧如数家珍:
【李唐素来颇信道教,一年之中,定有三元日。】
【上元正月十五,天官赐福;中元七月半,地官赦罪;下元十月十五,水官解厄,以此纪念三官圣诞。故而,每逢上元节的时候,就会取消这一日的宵禁。】
【提灯夜游一年一回,属实难得,这才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文也好笑道:【现在,大家总算能知道,如今自在丰富的夜生活有多么宝贵了吧!】
尽管她们朝夕市是以没有夜生活而出了名的,咳咳。
科普完社会百态,她又转回诗歌本身:
【这首《元夕》,仅仅通过花市灯如昼的一处对比,就将物是人非之景刻画得如此清晰,也将男女之情写得无比生动。如果现在我们常说的一个词来形容,纸短情长四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提过《元夕》,文也好不多耽搁:【再回来我们今日的这首《正月十五夜》上来。】
【也是巧了,同样是写上元,苏味道笔下,同样有一句传唱度最高。】
她无意多卖关子,很快揭晓答案:【便是开篇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一句。】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赞叹过这一个合字用得恰到好处。】
既然说到这里,文也好顺着往下多问一句,同屏幕前的观众们互动起来:
【在这首诗中,不知大家最喜欢的是哪一句呢?】
同前人一样,我的确最喜欢首句。苏辙闻言,兴致勃勃地接了话,满城星光与灯光相接,真真是一个「合」字,写尽大唐风流!
还有那「铁锁开」,只三个字,便如今夜我所见之景一般,将天子与民同乐的场景写得淋漓尽致。纵使在几百年后读来,诗中欢快的节庆氛围依旧跃然纸上,不曾有分毫褪色。
若文也好能听到这句,定会无比赞同。
或许这便是诗歌的魅力,无论何时何地何人读到,便有了跨越时空的能力。口口相传的佳句,绝不会因空间的限制而打半分折扣,更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黯然失色。
苏味道毕竟是自家先辈,打开蒙以来,他的诗作文章,苏家兄弟皆耳熟能详,张口便诵。自头一回学过《正月十五夜》,苏辙便格外偏爱第一句。
他给出自己的观点,扭头去问身旁的苏轼,那阿兄呢?阿兄最喜欢哪一句?不等苏轼作答,苏辙自顾自地抛出猜想,想来多半是同我不一样的。
你既已猜到,为何不再多猜上一猜?
苏轼的目光落在光幕之上,望着文也好在提起诗歌时,盛满熠熠星光的眸子,便这样隔着千百年的时空场合,与她安然对视。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来去之间,走马浮尘,明月照人。前有明暗相照,后有人马追随。这种过分工整严谨的对仗却让苏轼生不出任何反感,甚至被其中微妙的流动感拿捏得心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