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虽都是雷声,可到底春与秋时序不同,万物生态自然也就不同。王维本想回答好友的问题,却正赶上光幕变换,便住了嘴。
  直到第二句诗念完,才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便如作画一般,有时单看,难免不易分辨,总得借助其他事物加以判断。
  究竟是花草舒展,还是虫鸟惊奔。
  裴迪听了直笑,我不过是想起来,便顺口一问,倒惹得你这许多文章来。
  后头这两句,语意连贯,文也好并不强行一句句地拆开,索性合在一处同时说了: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画卷一转,诗人的视野从天上渐渐移到了地下。春回大地,外出避寒的燕子也自别处归来,回到了旧日窠巢。它们竟还认得路,识出了熟悉的屋子,成双成对,欢快飞进屋房檐下。见去岁的窝还在,不必它们再重新搭建,喜出望外,唧唧喳喳地叫起来,似乎在冲主人家道谢。
  不知是否是因这一期选择的诗人是陶渊明,自开篇以来,王维与裴迪便在观看过程中,隔三差五地冒出熟悉之感。
  譬如这句对燕子的描写,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身边的老朋友。
  摩诘,你说咱们先前的那几只燕子,赶明儿也该回来了吧。裴迪想起去岁住与他们一道住进辋川的鸟雀,不由心生期待。
  掌中握着乌梅浆,王维并未饮用,指尖无意识地在杯身打着圈,显然也是想起了先前的奇遇,是啊。
  他抬眼向外望了望,还未说些什么,耳畔光幕已经接着往下: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随着诗歌的吟诵,一位诗人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画卷之中。他仰头看着上下翻飞的鸟雀,似是以它们为友,自顾开口叙起了旧:自你我分别以来,家中门庭便生了许多荒草,日益杂乱。可我仍坚定地选择居住在此,不知你们的心意是否改变了呢?
  这首诗两人都不陌生,此句一了,便知诗已吟尽。见画卷渐渐收起,裴迪从中回神,正欲同好友交流一二,却见王维的神色反倒淡了下去。
  摩诘的沉默是不足为奇的,只是脸上那点轻愁倒是难得一见。
  读诗而已,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裴迪不明所以。好在,光幕上的动静又将两人注意力扯回,倒免去了他正为如何不着痕迹地移开话题而苦思冥想。
  【陶渊明其人,我们也不算陌生了。】
  【于我看来,说他为塑造华夏儿女的精神家园做出了卓越贡献,真是一点儿也不为过。一个梦外桃花源,成为无数人心驰神往的归宿;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更是对后世文人影响深远。】
  【此外,弃官而去便罢,竟从此开创了诗歌王国一座全新的高山。也是有陶渊明为标杆,才会引得田园诗派在王、孟两位大家的带领下,彻底在盛唐发扬光大,俊杰辈出。】
  王孟?裴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登时看向身旁好友,也好娘子既是后世之人,又学贯古今,定然不会信口开河。摩诘,她口中这个王,该不会正是你吧?
  王维坐得四平八稳,连眉头都不曾抬一下,一则,我还年轻,只怕担不起这样的盛赞。二则,王本就是大姓,普天之下的能人比比皆是,哪里能单指我一个呢?
  就数你最谦逊。裴迪撇撇嘴,也最会打击人。
  【相较于陶渊明的其他诗作或文章而言,这组《拟古》九首或许并不算那么广为人知。那便让我们紧随这第三首的视线变换,先去看一看诗人眼中的惊蛰又是怎样的景象吧。】
  【开篇的两句,便如当头棒喝一般,如此振聋发聩。一个雷字,便毫不避讳地直接点出春回大地的热闹景象。一派生机勃勃之景,只在草木纵横舒一句之中,就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这一个舒,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夸过这个字用得极好。可不是么,便如同人要伸懒腰般,将花草树木在经历雨水滋润后,舒展自然肆意生长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
  她的描述太过形象,竟叫看到此处的裴迪亦忍不住,随着她的动作一道,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
  你啊。王维转过头来,见他如此不拘小节、随性散漫,知道说也无用,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尤其是这接下来的一句,同样是我最喜欢的一句: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现世之人常说翩翩起舞并不觉有什么稀奇,却难为陶渊明,在那个时代便能想出如此佳句。写尽展翅高翔的姿态不提,还有一桩难处便在于,能将燕儿的自在欢乐不折不扣地映在读者脑海里,多高明!】
  一说起诗歌,还是自己最喜欢的一句,文也好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瞧着似是嫌口中滔滔不绝还不够,恨不能眼睛也跟着一道说几句才好。
  【收尾的这两句则像是诗人对燕子的关心与解释,陶渊明以问句结束,并未在诗中给出明确答复,这便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想象的余地。】
  【所以,假使诸位就是那燕儿,面对他的提问,你们又会如何作答呢?】文也好轻轻巧巧地将问题抛给了光幕前的观众。
  裴迪正要拉好友交谈,却见王维的目光早已不曾落在这上头,便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视线,一道向前看去。
  两人所在的这间书屋是先前被精心改造过的,户牖被一节竹杆高高撑起,直直对着屋外的庭院。所以,即便他们此刻盘腿而坐,却也能借着这点便利,将外头的景象看得分明。
  秋日萧瑟,庭院树木扑簌簌地往下落着叶子,不比诗中描画出莺歌燕舞的热闹。
  修行之人,最是无情,却也最是多情。
  偏偏在这最后两句,五柳先生借着门前景象与燕子旧巢,转回诗人自身,自然要勾得人许多愁肠。此情此景,裴迪倒有些明白了王维的走神。
  但也仅是一些而已。
  分明自己与他是好友,知交多年,可有许多时候,裴迪仍觉得自己看不懂王维。
  出身名门,少年天才,仕途得意,诗画双绝。这样的王摩诘,理当是骄傲自矜的、是意气风发的。
  他也诚然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举手投足间,王维的眼尾眉梢,总会流出一丝与他名气身份所不符的愁绪与幽思呢?
  裴迪想了想,又觉愁绪和幽思二词有些过了,一时间正苦于找不到更贴切的表达,便听文也好已经开始稍作小结:
  【初次看这首诗,从惊蛰时分的天气与草木虫鸟变化入手,随后引申至门前新燕归来,再到最后对于时过境迁的慨叹。总体而言,诗歌有着独属于春天的热闹,和春日特有的明媚活泼。】
  【可在我看来,这个首诗却分外的孤独。】
  是了!尤是最后一句,顿叫裴迪如拨云见日。
  王摩诘会笑语,会奏琴,总是显贵的心头好、宴会的座上宾,可他始终克制地游离于俗世喧嚣之外,似乎坚持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静静地旁观着一场宾主尽欢、红尘热闹。
  清醒而孤独。
  作者有话说:
  ----------------------
  车上网时断时续,今天来迟了www
  第18章 惊蛰(三) 一个杀人夺诗,一个栽赃陷
  【孤独,这个词有些不大对吧?】
  苏公,怎么杵在这儿?
  两句问话此起彼伏地在苏味道耳畔落下,惊得他手中一抖,下意识地收起光幕,望向来人。
  眼前的娘子身量高挑苗条,着了一身红裙,艳如石榴,袖袍滚出一圈金边,随着动作翻出令人目眩的耀眼光芒。一截披帛没有掖进束带,反倒拿在手里掐着。嘴角噙了点笑,正好奇地往这儿看来。
  内舍人。苏味道微微颔首,便算是同娘子见了个礼。
  今日圣人来了兴致,登临望春楼不够,还令诸公赋诗以记。若能先人一步,另有锦袍相赐。上官婉儿屈了半膝,还个万福,又道:这个彩头,苏公不去争一争么?
  我老喽!苏味道迈开步子,同上官婉儿并肩向前,今日能来赏一赏春光,已经心满意足。彩头不彩头的,便交由年轻人去争吧。
  纵使不夺彩头,可若少了苏公凑趣,圣人定是不依的。上官婉儿后撤半步,向上比手,请。
  见内舍人这般架势,苏味道自然晓得这是圣人的意思,不好再推脱,便连连应下。抹了把脸,换下满眼的无奈,扯着笑回到人群中。
  这期视频中留下的疑问,且叫他留到晚上回去看过再做解答罢!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