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虽不曾下雨,可瑟瑟秋风径直扑面而来,不闪不避,让人不自觉生了几分寒意。这风带得天边流云就这样倾泻而下, 似要一直滚落至江面。
  夕阳默不作声地往山间又挪了挪, 缓缓消散。极目远眺, 上见鸥鹭翻飞, 下观江水汤汤。
  南国美不胜收的秋日风光, 让王勃内心翻腾不已。
  见此美景,自当作文以记,不拘是诗歌还是文章,这位才子只觉胸怀万丈豪情, 不吐不快。
  如此胜景, 诸位可别观入迷了。
  今日聚会的东道主洪州都督见宾客四处赏玩了一圈,寻了个恰当时机, 乐呵呵地开口, 招呼众人入座。
  身居都督一职,又毫无建树,老夫实在汗颜。自到任以来, 便着手重新修整滕王阁一事,既新建而成,又借此佳节为庆, 大宴四方宾朋。说着,阎伯玙朝座下看了一圈,又拿眼神去示意身边家仆。
  今日赴宴宾客之中,往来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更不乏青年才俊。诸位若见景生情、有感而发,只管以此为题,落笔以记,老夫自有彩头相赠!
  都督客气了。宾客们纷纷叉手,向上头见过礼,连连应下。
  家仆得令,差了几个小童上前,在诸位贵客的桌案上依次摆好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都是一早备下的,何况阎伯玙今日还打了旁的主意,自然准备得十分精心。
  客人们不过嘴里称是,望着桌上准备齐全的文房四宝,却没一个有半点儿要动手的意思。
  哎,诸位不必过谦,不拘是以眼前之景为题,还是以今日之宴为题。作诗也好,作文也罢,都只管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与真才实学才好!
  未免众人不自在,阎伯玙跟着打趣一句,莫不是诸位实在体贴,这么想替老夫省下那点儿家私宝贝不成?
  宾客会意,皆朗声大笑。
  主人家话已至此,自然该承这个情,可他们不是没有眼力见的。
  阎伯玙此番大宴宾客,一来,自是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二来,却是这位阎都督要借机给自家女婿扬扬名。他们心里有数,自然不会这么不长眼地夺去主人家的风头。
  故此,面前虽摆好了笔墨纸砚,却迟迟无人提笔。
  这诸位莫不是不肯给老夫这个面子不成?
  见众人知情识趣,阎伯玙内心暗暗点头,面上却要装出不悦,不若这样,既要做诗歌文章,总得有篇序文提纲挈领才好。往左右手分别瞧了瞧,他尝试提议,周郎君可愿一试?
  对于自己被突然点名的原委,这位姓周的郎君心知肚明。谁叫阎伯玙的好女婿正坐在自己身边呢!
  他内心苦笑,只有自己拒了,这差事才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吴子章身上,于是忙摆手回绝,承蒙都督不弃,奈何某才疏学浅,哪里比得上诸公博学广知,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如此推辞了一番,阎伯玙本欲装作无奈,接续下去,点自家女婿出列完成序文,方好显其才学。却不想就在此时,远远的,就听人冷不防出了声:
  既如此,诸公若是推辞,子安倒愿意试上一试。
  子安?那是谁?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位青年郎君自栏边而来,昂首阔步,端的是自信倜傥。身上只着了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缀上碧玉以示身份。
  这不过是寻常文士的打扮,并不算出挑,甚至是与他性子所不相符的谦逊。可再配上眉间那股风流蕴藉,即便身无长物,也足以吸引目光。
  果不其然,自他从栏边向室内踱步而来之时,短短十数米的路程,竟引得两旁之人纷纷瞩目,似是都在确认,方才那位贸然出声的郎君究竟是谁。
  你不曾听见吗?他方才自称是子安呢。
  子安,莫非就是那个从长安来的王子安?
  我先前便听说,他的确路经南昌,却不想阎都督果真将人给请来了。
  王勃王子安的大名,在场之人都有所耳闻。这会子终于将人和名对上了号,难掩好奇,就这么压着嗓子议论了起来。
  敢开这个口,足见满腹诗书都是真才实学。可惜好端端的一位郎君,仕途失意,否则定能在长安一展身手。以王勃的脾气,若是方才那句不合时宜的话果真由他说出来,倒也不足为奇。
  见是王勃,阎伯玙心中不悦,面上却还要端着爽朗的笑,原来是子安呐,你素来名声在外,今日的序文若由你来题,才算是恰如其分。
  他虽恼怒,却总不能差人将毛遂自荐的王勃拉下去或是拦着不许他写。阎伯玙自诩还是个爱才的人,断然做不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来。可惜今日大好时机,却不能拿女婿精心准备的文章在人前夸耀一番了。
  有阎伯玙牵头发话,众宾客立即捧场,正是呢,子安大才,如有他来写这篇序文,委实远胜我等百倍。
  他们说话的功夫,王勃已走至桌前,微微抬手,先同主位的阎伯玙见过礼,随后冲周遭宾客略一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听了这样的夸奖,王勃竟毫不谦虚,更不推辞,反倒十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抓过一支笔,蘸了点墨,便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有不少宾客都好奇地围在王勃身边,期待着这位恃才放旷的青年究竟能做出怎样的文章。
  哼,就王子安这么个性子,也难怪会屡遭贬谪。
  阎伯玙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下愈发不喜。
  且不说在场之人大多是他的前辈,论年纪论排行,他都不该如此目中无人。何况今日本是他做东,稍有些眼力见的人应当都能瞧出自己的用意。
  王勃虽是无意,到底搅乱一局,生生叫主人家的打算落了空。
  越想越不痛快,阎伯玙索性拂袖而起,转头走阁外,一面欣赏江景平复心情,一面等着瞧王勃大作。
  他实在见不得王勃这轻狂模样,却又对他的文章属实好奇。便差了小童去近身侍奉,顺带瞧瞧王勃到底能写下怎样的锦绣华章。王子安绝不是浪得虚名,不多时,一篇文不加点的《滕王阁序》便在他的笔下渐渐成了型。
  那小童见王勃一气呵成,不敢耽搁,忙捧了纸张在手,他写一句,跟读一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这开篇一句落入阎伯玙耳中,只惹得他连连摇头。起句平平,老生常谈的话而已,并不如何稀奇。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传到第二句,倒还有几分意思。阎伯玙整着衣袖,手上动作一顿,渐渐听出了些趣味。
  原先楼上还有窃窃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可随着小童接连读下去,这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数十人在场,竟齐齐鸦雀无声。只余小童越发铿锵、昂扬的诵读之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此句一出,还不及阎伯玙反应,在场宾客已经纷纷叫好,心悦诚服。
  阎伯玙沉吟不语,良久,才如醉方醒地叹息:
  王子安乃真天才,当垂不朽。
  他虽有意借这场宴会让自家人扬名,甚至还让吴子章提前准备好了序文。不想半路杀出了一个王勃,却凭着这篇序文引得众人折腰,自己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阎伯玙啼笑皆非,听过这篇序文,他再也生不出分毫不悦之心。自己是有私心不假,爱才却同样是真。王勃既能做出这样的锦绣华章,倒是他与这场宴会的福分。
  甚至,此宴过后,他与滕王阁会因王勃而流芳千古。
  身边交口称赞之声,王勃充耳不闻。目光在右手手腕处稍作停留之后,他很快回神,复又提笔,紧随序文之后,落下了一首序诗。
  倘若稍加留意,便能发觉王勃此回的速度又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不同于作序文时胸有成竹的悠游,这回动笔,更多了若隐若现的急切。
  他将序文与序诗一道交至小童手中,而后向周围众人赔罪,承蒙诸位相让,使勃得了这作序的机会。本欲与诸位讨教诗文,奈何日落西山,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这便提前告辞了。
  阎伯玙才从外头折回,恰赶上王勃行礼告退的时候,他依着主人家的身份,只来得及匆匆嘱咐过两句,就见王勃转身离去,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彷佛他今日登楼,只为专程过来留下一篇《滕王阁序》似的。
  从小童处接过纸张,阎伯玙快速扫过,序文他已经听了分明,不必再仔细查看,便顺手从自家女婿开始,在他们手中传阅起来。
  至于这最后留下的一首序诗么阎伯玙定睛一瞧,还瞧不出好坏,便已经发现了漏洞:
  这首诗,王勃怎么没写完?
  王勃将时间掐得极准,转身离去的瞬间,便在光幕上点起了播放,待离开滕王阁、坐上马车时,恰是赶上了最紧要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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