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譬如视野中挨他最近的一群人:正赶上过中的时候,几位相熟的妇人各自挎着竹篮,肩并肩地来到了田间。在她们身后,还跟了一群稚儿,拎着大小不一的木壶,费力地跟在母亲身后。想也知道,里头装的不是甜浆,便是米汤。瞧他们步履匆匆,多半是往陇头去给丈夫或父亲送饭的。
  白居易随着妇人孩童的脚步,一路向前望去,远远地瞧见另一群人正在麦地里辛苦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
  因着劳作,这群农夫身上只着了单薄的衣衫,难免架不住日头毒烤。裸露在外的双手与脸颊,清晰地显出在长年累月暴晒之后的深色印记。
  车夫言热,尚能躲在暗处纳凉,耕作者难道便不热吗?自是热的,可他们却别无他法。
  白居易还来不及心生感伤,在先前热闹的一群人之后,远远的又走来一位妇人。见她面容愁苦,满脸忧容,倒比方才的妇人儿童更加惹眼。
  左手臂弯抱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娃娃,空出的右手便一路沿着田垄捡拾麦穗。因食量难寻,她便顾不得再去细细甄别那些麦穗是否完好,只一股脑儿地丢进左手悬着的篮筐里。
  一路走一路拾,抬头瞥见一旁着了身官服的白居易,虽认不出是多大的官,横竖总是个官差。这样想着,她便快步上前来,张口同白居易诉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听了妇人絮絮叨叨的一番话,他倒十分耐心,不曾心生厌烦,一叠声地好言宽慰。奈何他人微言轻,实在给不出什么切实承诺来做担保。
  那妇人也是憋闷了太久,不过想找个人倾诉一番罢了,横竖是指望不上承诺过活,捡到筐里的麦穗,才是实打实的保命东西。于是便不再啰嗦,又沿着先前的路,慢慢地往前挪下去。
  望着妇人与早先那群百姓渐行渐远的身影,白居易仰头望望灼灼烈日,再低头瞧瞧脚下黄土,捏着身上有些发烫的官服,无声地吐了口气。
  早上出门时还是好端端,怎么回来瞧着阿郎兴致不高?门童本喜滋滋的迎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禀事,看出白居易脸色有些沉重,忙不迭闭上嘴,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转而担忧道:莫不是朝堂之上又有公事叫阿郎烦心了?
  白居易从来不会将心里的烦闷强加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不妨事。
  他摇摇头,很快调整好思绪,看出了门童迎上前来本是有话要说,顺手将袖中的水袋丢过去,步履不停,你原先莫不是有话要同我说?怎么又吞吞吐吐起来?
  到底瞒不过阿郎。他毕竟年轻,摸了摸脑壳,有些不大好意思,原是想说,家里来了位贵客呢。
  贵客?白居易眉头一跳。
  眼下正是饭点,谁还会不知趣地登门打扰?
  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在他走进正堂、认出熟悉的人影时不言自明。
  微之?
  白居易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乐天,你可叫我好等。听见动静,元稹搁下手里茶盏,同步起身。
  两人虽在年龄上相差几岁,可毕竟同年登科,又先后进了秘书省任校书郎,更兼诗歌唱和,见地相同,便与日俱增地亲密起来。
  见是好友,白居易并不怎么感到意外,更多的还是喜悦,你不是在洛阳么,怎么今日回了长安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迎一迎。
  这叫什么话?元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怎敢叫大诗人来接我,耽误了体察民生、创作诗歌的正事呢?
  许久不见,你是越发会取笑人了。白居易拉着元稹在桌前坐下,又吩咐底下人布菜,恰是赶上用饭的时候,你等我至今,恐怕还不曾用过午饭吧?索性同我一道,我们也有许久不曾同案而食了。
  恭敬不如从命。元稹也不与他客气,爽快应下。
  菜都是备好的,白居易一声吩咐,不多时,已经摆上了桌。
  劳微之久候,横竖午后无事,小酌一番也不妨。白居易起身,亲自为元稹斟酒,只当赔罪。
  元稹从他手里接过,冲好友莞尔,你忘了不成?左右还能看看百代成诗打发时间呢。
  当真是被太阳晒得发晕,我竟忘了这茬。不等白居易再说下去,元稹兴冲冲地开了口,乐天恐怕还有所不知呢。
  他撑着下颌,一面不错眼地盯着白居易倒酒,一面道:这一回呀,轮到你的诗入选了!
  我的诗?即便白居易有些意外,却还是稳稳当当地为自己倒好这杯酒,半滴未洒,不着急,边吃边看嘛。
  他率先举杯,两人对饮半盏,索性直接就着元稹打开的光幕看了起来。
  独处无聊,元稹已经看了大半视频,又照顾到白居易不知前情,便将进度条往前拖了拖,无比精准地跳过了最初的开场白。
  【赏过春花春草,品过春雨春风,时光流转,四季更替,我们迎来了一年之中的第二个季节夏天。】
  【平心而论,纵观流传至今的诗词歌赋,似乎不必细细计算,在我们的印象中,总是春秋两季盛产诗歌,若提到夏天与冬天,难免比不上。否则缘何只有悲春伤秋之语,而无伤夏悲冬之说呢?】
  小娘子这话说得俏皮,白居易忍不住勾唇,准备好好听一听她有何高见。
  【我擅自揣测了一番,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因为诗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宅。】
  宅字何解?
  白居易很快联想起房屋,难道是以此代指足不出户?到底是大诗人,即便不通后世新词,很快就想明了其中关窍。
  【诸位试想,夏日炎炎正好眠,冬雪寒霜要过年。】
  【换你也不乐意出门吧?大家都躲屋子里,谁还有心思写诗?】
  这个解释还真是元稹是第二回 瞧了,可看到这里,仍是同白居易一道哑然失笑。
  【当然,以上纯属揣测,毫无依据。】
  文也好很快正了神色,【若细想下去,春日是万物竞发、踏青赏景的好时节,自然要惹人诗兴大发。】
  【而秋日萧索,预示着又一场四季轮回的结束,也难免叫人黯然伤神。】
  【有言道是心静自然凉,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夏日里,我们才更需要在诗歌里求得一份静谧,暂止浮躁,寻觅心安。】
  这几句显然更为在理,元白二人频频点头。想在夏日实现由内而外的清爽,借助诗歌的帮助不失为良方。
  【好在,夏日的诗歌终归不少,便让我们借着头一个节气立夏,一道去看一看率先为我们提供消暑纳凉服务的是哪首诗吧!】
  白居易被她这番开场白引出好奇,再想起元稹先前所言,不觉更加期待。究竟是自己的哪首诗能得此殊荣,在夏季拔得头筹呢?
  可随着光幕上的一行字渐渐浮现,白居易疑惑地望向元稹,这也不是我的诗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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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立夏(二) 梦里啥都有。
  【立夏第九首:《夏日南亭怀辛大》】
  无怪白居易这样惊讶, 因为这首诗分明出自孟浩然笔下。虽说这位是同朝前辈,人又已作古,奈何孟浩然诗名冠绝天下, 就连当年的李太白都不住赞叹,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足见其在诗坛地位卓然。即便终其一生不曾出仕,也能引领一时风骚。
  如今距离孟浩然已有数十年,但对于他的诗作,人们仍然津津乐道。
  因此, 哪怕刚听完诗题, 白居易也能迅速判断出这首诗的作者。
  我还能诓你不成?元稹笑着反问, 且再往下听一听。
  既出此言, 定有缘故。白居易便又接着往下看:
  【山光忽西落, 池月渐东上。】
  一幅初夏傍晚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只见绚烂霞光渐渐隐于西山之后,正有新月缓缓从池面升起,直至东山之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轻灵的吟诵之声落下, 画面同步转向主人公。诗人散开长发, 趁着入夜后的清凉,推开轩窗, 闲卧赏景, 心情分外舒畅。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夏日晚风拂过荷塘,一阵阵地为他送来荷花清香。节节劲竹, 叶生清露,滴滴下垂,砸出温和悦耳的声响。
  【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见此美景良夜,诗人不由兴致勃勃,直想抚琴一曲,以抒胸臆,却又因身旁不见知音,无人欣赏,遗憾作罢。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想到此处,画面上的人物情不自禁地思念起老朋友来,直到夜半时分,还在睡梦中惦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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