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他哪里知道,此等行径若搁在后世,便是将看视频纯然拿来当播客听了。
要说这百代成诗也果真神奇,自莫名其妙地落到他身上以来,只消略动动手指,便能瞧见光幕流转变换,十足新奇,倒是比那瓦肆中的话本子与百戏还要精彩。唯独一点奇怪,主页面上从来只见这位名为也好也好的小娘子一人发布视频,却再没见过旁人,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既能看到,他便已经很是满意,疑心过后并不追究。小娘子的更新速度适中,约莫保持在一旬一期的频率。欧阳修上了年纪,并不大爱琢磨这些,只晓得主页出现了什么,便听什么。他瞧这些素来极快,日久无聊,便反复观看,到这会儿,竟是将前几期挨个听了好些遍。
回到这光幕上来,文也好说完了诗题,自是不能为欧阳修答疑解惑的,光幕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画卷。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夜已经深了,可还有人迟迟未睡。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就着那点微弱烛火,费力地眯着眼,试图瞧清手里的东西。她一手穿针引线,一手赫然握着一件属于男子的外袍。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老妇人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瞧出了该在何处落针。她已经做惯了这些活,一旦确定该如何缝制衣裳,便不再犹豫,分毫不受光线影响,手中针线翻飞,速度极快。下手虽快,功夫却不马虎,不多时,缝得细密齐整的衣裳便新鲜出炉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画卷翻转,从黑夜转入了白昼。天光已然大亮,孩子也该离家上路了。这位老妇人紧紧拉着孩子的手,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什么。虽为孩子,他却已经年纪不小,不见不耐,只是一一应下。
焦点从母子二人依依惜别的场景拉开,投向身旁景色。明日高悬,光耀万物,烈日下的小草,也得益于这阳光滋养,长得愈发茂盛茁壮。可小草如此微渺,又如何能报答太阳的光辉呢?
全诗不长,只有三句,文也好很快便从光幕上现身。
她虽没有受过播音主持的专业训练,毕竟学诗多年,吟起诗来,感情实在充沛饱满。对此诗,即便欧阳修已滚瓜烂熟,可这回再听,仍是有所触动,兀自沉浸在诗中世界。
【既是母亲节的诗歌,这首诗自然是献给母亲的。】
【乍一看题目,似乎并未提及诗歌的关键人物母亲。但《游子吟》三字,却是点明了诗人的身份游子。毫无疑问,它是一篇游子写给母亲的诗歌。】
【我想,相较于寻常承欢膝下的儿女,游子对于母亲的思念与感念,恐怕还要更深一些。】
【或许我们都曾有这样的体会,年幼无知的时候,长在母亲身边,总觉得她这也要管、那也要约束,还总爱唠叨,实在是令人头疼。】
【可等我们长大,真正离开家、离开母亲身边,独自在外漂泊时,却又不自觉思念起那些唠叨,和埋怨中暗含关心的话语。】
【今人尚且如此,通讯交通不方便的古人更不能例外。】
文也好又将话头引回诗人孟郊身上。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论语》中那句广为流传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念及大多数人对这最后的四个字或许不大熟悉,文也好没有落下,特意补了上去。
【我国素来极为看重孝道,在传统国人眼中,侍奉双亲是天经地义的。奈何游子常年漂泊在外,不能留在家中,这便是天然的矛盾。】
【作为子女,不仅应身体力行地孝顺父母,还应努力出人头地,好不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才能叫父母放心、长脸。在古代,想出人头地,那便是读书与做官。】
【今有高考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古时科考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白居易也不会自豪地提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之句了。】
【二十七岁便中了进士,已经足以惹人艳羡。咱们孟郊偏偏仕途坎坷,那可是一直到了四十六岁才中的进士。】
【即便中了进士,也不意味着立刻就能授予官职。孟郊不幸,一直拖了四年才得了一个县尉的小官,才算是终于完成进入体制内的大任务了。】
【五十岁搁在古代都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可想而知,对含辛茹苦的母亲,孟郊无疑是羞愧的。】
【因此,大家不要可别误以为《游子吟》是在外漂泊的年轻人对母亲的怀念。】
【恰恰相反,它是一位年过半百、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对于年迈老母的愧疚与自责之诗。】
若无意外,接下来小娘子便要接着题目往下,细细展开说到诗中各句内涵。欧阳修已将九期视频反复观看多遍,对这流程自然烂熟于胸。
他放松了心绪,往身后一靠,躺了回去闭目养神。毕竟上了年纪,眼睛视物到底不比年轻时清晰,只留个耳朵听听也够用了。
后背才将将挨到椅子边儿,便听得扣门声。
何事?欧阳修唤他进来。家仆是老人了,知道自己的规矩,平日在书房里,若非要紧事,定不敢扣门打扰。
老仆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书信,想着主君惦念,刚到府上,便赶忙给您送来了。
欧阳修接过,抚着上头熟悉的字迹,辨得毫不费力: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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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母亲节(二) 以爱为名,以诗为囚。
把信握到手里之后, 欧阳修并不急着去拆,只是仔细地辨认着上头那欧阳学士亲启几个大字,恰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他很快认出寄信人是谁, 心中既然已经有了成算, 便也不急着拆开,而是预备待会儿再去确认猜测正确与否。
欧阳修将信反扣在桌上,顺手搁置在一旁,又抬头去问家仆,只单送了这一封信来么?还有没有捎带了什么别的话要一同说给我听的?
这倒是没有。家仆摇摇头, 躬身道:独这一封信, 不过听送信人的意思, 他家郎君一直将主君的提点记挂在心头。这些日子一直勤读诗书, 并不曾疏忽怠慢。
那便好。欧阳修微微颔首, 横竖不出几月便能见到人了,有再多的话当面说也使得,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再无别事。
见家仆慢慢退下, 房内又剩自己一人清静, 欧阳修才不急不忙的再次打开光幕,接着视频往下。
在解释过题目的特别之处后, 文也好接着往下, 依旧从首句开始,细细解读。
【照例先来看头两句,前有手中线, 后有身上衣,这十个字平平无奇,与先前那些诗歌都不相同, 孟郊似乎无意于用磅礴气势或动人辞藻铺陈,而是打一上来便从细节切入,为我们读者展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最为生活化的场面。】
【不需工整的对仗,不需考究的用词,正是朴实无华的语言,才更能反映出母亲对孩子的拳拳慈爱。】
【前面我们曾提到过,孟郊并非富贵人家出身。所以,出门远游在即,由母亲亲手为他缝制衣裳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奈何白天要操持家务不得空,只有晚上牺牲休息时间来打点行囊。】
【临行前夜,睡眼惺忪时瞥见上了年纪的老母仍挑灯缝衣,也无怪此幅画面会深深定格在游子心中。】
【着眼当今,这幅画面虽不太常见,可千百年来,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却是如出一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既提到了母亲手上正在缝制衣裳的动作,诗人又如设身处地般,估摸起了她的内心活动,这便又引出了下一句。】
【孩子常年漂泊在外,指不定下次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身为母亲,她恨不能一气儿将所以衣裳都给诗人带上,却只能一针一线地将手头的衣服缝得再细些、再密些。】
说到此处,文也好难得目光闪烁,不可避免地流出几丝动容。
自成年至今已有数年过去,母亲一词于自己而言,难免有些陌生了。纵使脑海里并未留存太多她临行密密缝的印象,文也好却每每在打开衣柜时,无数遍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爱意。
现代人几乎不大在家用缝纫机自己做衣服了,但缝缝补补、钉钉扣子还是有的。她是个家务苦手,一见自己从店里买了新衣服回来,妈妈总要下意识地拿过去补上几针。
现在卖的东西假得很,你瞧这扣子,松松垮垮的,洗一洗就要掉了。还得是我,给你多钉几下才放心。
说来神奇,时至今日,文也好竟还能无比清晰地记得母亲的原话。而事实也果然如此,从前的衣服她即便不怎么穿了,纽扣却还是好端端的在上头,牢固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