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低头就对上少年眼里的无声控诉, 刘禹锡嘴角一咧, 笑容更加灿烂,哟,小长吉这是恼了我不成?
好啦。出乎李贺的意料, 开口劝阻的不是老师,而是他身旁的柳先生,梦得, 初次见面,你就这样跳脱,可别把人给吓着了。
正是了,我倒忘了这一茬。赶在收手之前,刘禹锡还意犹未尽地在李贺软软的发上揉了一把,大大方方地开口:你还不曾见过我吧?我正是
刘先生好。
不等刘禹锡完成这个自我介绍,李贺已经弯下腰去,依次冲两人拱手、见礼,柳先生好。
果然是个天才。刘禹锡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方才子厚不过顺口一提,李贺便能如此迅速而准确地猜中他的身份,这份眼力见已然是极难得的。
寒暄结束。
韩愈淡淡开了口,语气很是温和,长吉,到我这里来。
李贺应得干脆利落,提着步子上前,心头却陡然换了一种猜测:
莫非老师今天叫自己过来,只是为了带他认一认人?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论。且不论先前便已与柳先生打过照面,若将他叫来只为见刘先生一面,倒有些大张旗鼓,实在不像是老师的作风。
韩愈觑他一眼,似是瞧出了小弟子的困惑,抬手点了点面前,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想拉你与我们一道看。
看什么?
这话李贺并没有问出口,而是以动作为自己寻得了答案,《出塞》?
来之前,他正在家中观看视频。此事虽也要紧,但两处相较,还是老师的传唤更为重要。但被迫在中途退出,还未能等到自己向来喜欢的那首《出塞》,直至进门的时候,李贺仍在心底暗自惋惜。这会儿冷不防见到,有些欣喜地轻呼出声。
话音刚落,李贺那颗才有些雀跃的心便直直往下坠。
他方才好像
说错话了。
若是依照韩愈手指的方向看去,面前分明是一团空气,什么都没有。可要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来看,无疑暴露李贺看见那道光幕的事实。
电光石火间,名为懊悔的情绪在李贺心头一涌,旋即逼着他低下头去,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抬眼去看老师此刻的神情。
嗯。出乎他的意料,韩愈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在身旁的位置落座。
【要说《出塞》这首诗呀,那更是大名鼎鼎。先前我们说了,这个题目并非唐朝独有的,可千百年后,人们一提出塞首先想到的还是这首,足见王昌龄写的有多好了。】
【大家都知道,军旅诗也好、边塞诗也罢,从来都喜欢将诗歌置于寥廓广袤的背景之下,王昌龄也不例外。】
【可与旁人相比,开篇秦时明月汉时关读来当真是惊为天人。】
究竟是不是惊为天人,李贺已无暇再分心思量。此刻,他脑袋里乱极了,一边是文也好不绝于耳的解读之声,一边又总忍不住想去瞄一眼自家老师的动静。
耳畔,光幕继续播放着:
【头上是高悬的明月,脚下是巍峨的边关,这样辽阔的空间已出,可王昌龄还不满足,他又在这两件事物的前面加上了时间定语秦汉。】
【秦汉时的明月,秦汉时的关,配上跨越千年的时代感,轻易便给人以横空出世的震撼。】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许多首诗歌一样,这里同样是一处以汉代唐的写法。但除此之外,在《出塞》中,这里的秦汉显然又有着更多意蕴。】
哎子厚,你再往那边挤一挤嘛,我有些看不大清光幕了。
韩愈右手边空出的位置已由李贺填上,刘禹锡倒也没再回头,径直走向另一边,同柳宗元挤在了一处。才听了两句,他便不大安分地闹起来。
能听个响儿就行,要看那么清楚做什么?
嘴上这样说,柳宗元还是好脾气地往旁边挤,又给刘禹锡腾出点空间来。
边听边看,方不委屈自己。
刘禹锡将凳子往当中挪了几寸,笑嘻嘻地回他,还不忘叫上李贺,小长吉,你说是不是?
退之这个小弟子实在有趣,分明该是个少年性子,却故意装出老气横秋的庄重做派,害他总忍不住拿话逗一逗。
不意话头又转到自己身上来,李贺有些紧张地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有再多的话,暂且等到看过视频说吧。
韩愈一锤定音,宛如天籁,暂且压制了刘禹锡滔滔不绝的架势不说,还叫渐渐李贺定下心来。
老师说的极是。有再多要紧的事,也得先让他安安心心地把视频看了再说。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同样的一轮明月,不仅照亮了如今的边关,还曾照拂在秦汉时期的将士们身上。同样的一道边关,不仅是唐朝的驻地,也曾有秦汉时的征人往来停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千百年来,一辈辈士卒投身行伍,远离亲人故土,只有天边的明月与无言的边城,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惨烈战况与无数生命的离去。】
【只此一句,不仅有跨越时空之感,更多了历史的厚重壮阔。】
李贺虽未亲自写过此类诗歌,却毕竟读过许多。他总有股莫名笃信,信自己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这样一粒种子,只需安静等待合适的机会,那粒种子就能破土而出。
而眼下,隐隐又离它破土发芽之日近了一些。
【由景及人,在对周遭环境进行描写之后,王昌龄便写到了活动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
【不必我再提问,相信诸位一定能够看出,万里长征人未还中未能回家的人,绝不仅仅指的是唐朝的将士们,更囊括了那些数不胜数的为了保家卫国、抵御外辱从而长眠于此的忠魂。】
【可要是有人看不出其中深意,定会不解风情的发问: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没有回去呢?】
【我想,诗歌的后两句可以算作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龙城飞将究竟指的是谁,始终争论不休。有人以为指的是飞将军李广,又有人觉得该是直捣匈奴王庭的卫青。两方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诸位以为呢?】
文也好顺口将问题抛给观众,刘禹锡抖擞精神,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展身手,谁料对方并没有指望他们的回应,而是顺口接下去,这便叫刘禹锡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这样不上不下地堵在半路。
吞不得、咽不掉,好不委屈!
【在我看来,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全对。】
【请注意,诗人在此虽将龙城与飞将并列,难道王昌龄会不知道这两个词各有指代?他当然知道。】
【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
【前两句已然回顾了从古至今战死沙场的士卒,诗人又怎会如此小气,在后两句里单为二人留下空间呢?显而易见,它代指的是至今为止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军们。】
【只要这些他们还在,就定不会让胡人的兵马踏过阴山。】
在场几位都算是文绉绉的士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中就比武将少了一腔热血。保家卫国,这本就是每一个华夏儿女深入骨髓的天性。
【前两句的牺牲都是为了后两句的意义,而最后的意义又进一步深化了前文的牺牲。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建构出这首豪迈雄壮的绝句。】
【短短四句,却能把将士们舍身忘死的家国大义完美嵌入历史时代洪流之中,写尽苍劲气魄,无怪王昌龄会得了七绝圣手这样高的评价。】
七绝圣手
李贺在心底默默重复起这个象征着荣誉的称号。倘若叫他来写,自己的七绝能否写得比王少伯还要好?
不等他想出一个答案,那头刘禹锡终究按耐不住,还是压着嗓子同柳宗元嘀嘀咕咕开,子厚,要论七绝,是我写的好还是他写的好?
这个问题便有些为难人了。
主题、韵律、意象这些都是评判诗歌高低的标准,他这毫无依据的问法,难免惹得柳宗元眉间一蹙。
得亏柳宗元不是个磨蹭的性格,略想了想,便有了答案,若是论情,我与梦得是好友,自然要偏向你一些
好哇!
孰料他这话还没说完,刘禹锡反应倒大,柳子厚,你这话岂不是意味着:若是论理,我不如他?!
柳宗元不曾做出反应,旁边的韩愈已经闷闷一笑,没准子厚并不是这么想的,偏你上赶着要去认。
刘禹锡转过弯儿来,再拿眼去瞧好友,只见柳宗元毫无愧疚地对上他的眼神,好整以瑕地向前摊手,似是在冲自己说: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