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这倒也是实情。
  李从嘉暗暗赞同着,自有唐以来,提到七夕佳节,除了这首诗,便要论那首《长恨歌》了。
  即便白乐天不是有意为之,更不曾直接描述七夕的节日氛围,可哪怕只有一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也足够用了。
  【而这首诗能成为七夕的代表诗作,绝非仅仅是因为诗人写得应景。】
  【在我看来,抛去创作背景、抛去扣题程度等方面不谈,《秋夕》一诗单论字句,本身就写得极为精巧。】
  瞧这小娘子年岁不大,怎么一到了品评诗歌的时候,却很有几分指点江山、大言不惭的气势呢?
  这样的想法让李从嘉一乐,不免又对她接下来的评述更添了好奇。
  【先看开头一句,我个人以为实在是全诗写得最好的一句了。】
  这话说得极具主观色彩,但文也好倒不至于平白为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话柄,不忘再前头为自己打好补丁。
  果不其然,这样个人意愿极强的观点并没有得到李从嘉的认可。
  要我看来,后两句倒是写得更得我心一些。他动了动,难得有些坐不住的感觉。
  这样的烦躁却不是冲着文也好去的,而是因为周遭坐得并不安生。
  这会儿夏日虽过,奈何草木丰茂的地方,蚊虫总要格外多些。自己只是在亭子里干坐着,动也不动的,可不就是成了活靶子了么?
  【诸位或许要说了:这银烛秋光冷画屏不过是单刀直入,将蜡烛、烛光与屏风几样物件摆在读者眼前而已,最多只能勉强说一句描绘出了精致华美的画面,夸成这样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勉强挨过前几句话,李从嘉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原本还担忧该如何处置光幕,却不想自己方一起身,那光幕活像是长了腿似的,竟就这么随他而动。
  这点意外之喜着实叫李从嘉放下心来,索性一面走一面听着,还抽了空来应和一番。
  话却不能这样说。
  他略微想了想,并不十分赞同文也好模拟出的反对之辞。但还没等李从嘉正经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娘子硬是不给他机会,已经往下解释起来:
  【这话倒也没错,头七个字的作用便是向我们介绍这三样事物。】
  【可读诗的时候,注意力不能全放在后头的名词上,我们不妨一同再回过头去,看看前面的形容词吧。】
  【第一,银烛。这并不难理解,指的就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白色蜡烛。】
  【第二,秋光。既有蜡烛,这里的光自然便是蜡烛燃烧所生的光芒。】
  【第三,冷画屏,顾名思义,指的是画着图案的屏风。】
  【哪怕再加上前头的形容词,这三样东西依旧与之前的没什么分别。】
  哪能说是没有分别呢?
  李从嘉倒是极擅长一心多用,听着视频不够,还有心思留意文也好说的那些话,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体察出她话里话外想传达的深意。
  不仅如此,他还分出目光来,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新的落脚点。
  【可细想想,蜡烛不是热闹喜庆的红烛,而是是白色的。蜡烛散发出的火焰光芒本该是炽热的,偏偏映照在屏风之上的时候就成了冷光。再合上前头一个秋字,是不是瞬间便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唔是有点儿。
  这头,李从嘉活像是发掘了什么新游戏般,哪怕已知对方既看不见自己动作、更听不见自己所言,仍是要一板一眼地同文也好进行这一问一答的小游戏。
  【秋季本就多与凉这一意象联系在一块儿。说的好听点儿,那是秋高气爽;说的难听点,就成了阴冷寒湿。】
  【燃烧蜡烛则点明夜晚已至,而夜里本就是凉的,两厢结合,这秋夜更是凉上加凉。在这样的背景环境下,哪怕是再如何繁花似锦的精美屏风,也不得不冷上三分了吧?】
  往上提起的语调提示观众这是个再正宗不过的疑问句,可再结合起话里话外的意思,文也好显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地方。
  而这一回,李从嘉稀奇地不再急着搭话,只是默默闭了嘴。
  也难怪他正忙着为自己理出一片能下坐的地界,自然顾不上再说什么。饶是如此,他倒没闲着,还是尽己所能地重重点着头,以示自己的赞同之意。
  【这样明与暗、冷与暖的冲突碰撞,泾渭分明却又奇妙融洽地糅在了一句诗里。不过,倘若有爱挑刺的读者见了,还是难免要生出一点令人抓耳挠腮的突兀,或者说是违和。】
  【但我想,以诗人的功力,如果有心规避掉这种违和或突兀自然是件易如反掌的事。但他仍是选择其留在了诗中。这种放任,焉知不是有意为之?】
  其实说是违和也不大准确吧?
  诗无定论,李从嘉觉得也好小娘子所言有趣不假,有些见解同样令人耳目一新,可在品鉴诗歌上,他仍有独属于自己的坚持。
  譬如这句,或许是出于诗人的本能,他只会觉得这是精妙得宜的技巧手段,压根儿不会往突兀上去联想。
  【也是因此,有心之人便会发现,诗人早在首句就为全诗定好了整体基调】
  【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落寞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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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没有出场,却存在感极强,是吧李白?
  第83章 七夕(三) 《红楼梦》的灵感来源?(
  杜牧之自然是很会写诗的。
  李从嘉诚实地想到。
  否则他也不能在文人辈出的大唐诗坛夺了个小杜的名号回来, 更同李商隐一道,被后世之人尊为小李杜。
  但或许是他因性子的缘故,从前只顾着读诗歌、学格律、仿手法, 不曾深究其后的内涵;又或者是他分明注意到了, 却并未在自己心里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无论如何,这回从再文也好的口中听到这般细致入微的解析,更兼此情此景太能令人身临其境,竟叫李从嘉不自觉想到了他这些年来在宫中所见的历历场景。
  诸如《秋夕》一类的诗歌,其中华贵精美却又透着淡淡哀伤凄凉的思绪, 似乎与皇室后宫的适配度极高。
  他若有所思, 但不等李从嘉再继续细想下去, 文也好早已转到了下一句:
  【背景和情境均已铺陈到位, 接下来也该诗中的女主人公隆重登场了。可在《秋夕》中, 她的出场方式十分特别。】
  【诗人既没有不吝笔墨、直接夸赞她的天生丽质;也不曾费心描绘她的衣着华贵,力图营造出一位端庄淑女,而是别出心裁的以极为活泼的动作切入轻罗小扇扑流萤。】
  【可惜,古代毕竟还没有现世的摄影技术, 否则依照当下时兴的镜头语言来品评一番, 这第二句无疑是一处极其高明的运镜。】
  李从嘉是决然不会错过她口中的古代和现世这两个关键词的。
  一古一今的对比太过鲜明,如此说来, 在小娘子的口中, 不单杜牧算是古人,就连自己也要比她年长不少喽?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生出什么名为懊恼或是丧气的情绪,反倒颇感新奇。
  若非这随口道出的几个关键词, 李从嘉实在很难想象,明明自己比她要年轻几岁,却是文也好数代之前的前辈。
  他并没有为此生了什么时光易逝的悲春伤秋, 而是表示接受良好。
  【高明在何处?一来,这句正应上了通过侧写介绍人物;二来,这同样是一处场景转换,借由人物动作,将焦点从室内转向了室外。】
  【七个字,字字不提佳人,又分明字字都在写佳人。】
  【她从屏风之后走出,手里握着轻罗小扇,正扑打着门前飞舞的萤火虫。】
  【哎,等一等】
  【人家诗人对女主人公的容貌分明是只字不提,你倒好,上来便断定她定是位佳人,证据呢?】
  作为一名知识区科普向的up主,文也好没个搭子,便当仁不让地肩负起了捧哏与逗哏两样职责。
  【答案也很一目了然嘛这不得多亏那轻罗小扇么?】
  【诸位试想想,倘若将这轻罗小扇换成什么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啦、隔壁奶奶用的老蒲扇啦,还会有这样的意境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轻罗轻罗,正是这个轻字,让人眼前瞬间便能浮现出一位轻盈靓丽的女子形象。】
  【可她拿着扇子不是为了扇风,不是为了驱蚊,却是为了扑萤火虫,这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举动,无疑让主人公又多了份天真烂漫的气息。】
  【正是这样一处极为鲜活的描写,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红楼梦》中宝钗扑蝶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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