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李贺仰头望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身后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
  循声望去,来人着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只是背着手站着,顺着他的方向往天边看去。见李贺回神,并不批评什么,而是安然一笑。
  看个乌鸦而已,竟也能看得出神。
  李贺有些懊恼地在心底谴责自己,旋即恭恭敬敬地同他见礼。
  柳先生好。
  视线从那张掩不住羞愧的脸上扫过,只一眼,柳宗元便瞧出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倒是丝毫没有要指责的意思,引着他往前走,慢条斯理地同少年道:这阵子没什么可看的,得等到深秋呢。
  说着,又拿眼去看身旁落后半步的少年。见他脸上仍是那有些怏怏的模样,有心安慰,却是借了旁的话题来不动声色地引开注意。
  你做的那些文章里有两篇我也看过的,题破得很好,立论有理有据,待会儿退之兄多半也不会如何为难你,想是要教你一些行文技巧与落笔措辞。长吉且仔细听着就好,很不必担心。
  李贺捏了捏衣角,柳先生提点的是。可若论文章,我倒没什么要担心的。老师说的在理,只管听好记住便是。我不过是想着为了自己的这点微末小事,竟让老师耽搁了公务,免不了有些惶恐罢了。
  原是为了这个。
  柳宗元啼笑皆非,拍了拍少年圆圆的脑袋,你这个老师啊,最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今日本该轮他休沐,非得抱着你的文章来咱们御史台显勤快,哪里能耽误什么正经事儿呢?
  安心。
  何况柳宗元抬手,为李贺指了指庭院中的日晷,这会儿才用过饭,歇息一时半刻的,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柳先生素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绝不会诓他,这样一番话,果然叫李贺放下心来。
  他知道老师待自己极好,也是为此,既然暂且回报不了老师什么,才更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柳宗元虽总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模样,瞧着不大好接近,内心底却十分柔软细腻。
  看李贺着如蒙大赦的轻松,大约也能想到少年在担心什么,莞尔过后,又忍不住抬手,亲自为他理了理衣襟处的褶皱,进去吧。
  【过了七夕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季的第二个节气处暑。】
  【提起这个节气,不知诸位有没有和我相同的困惑:处暑处暑,既然同样占了暑字,为何不是跟在大暑小暑之后同样归进夏季里去,反倒成了秋季的节气呢?】
  咦?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不拘哪朝哪代,这百代成诗的观众多了,总能涌现出几个格外捧场的。
  而在这其中,刘禹锡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卖力的一个。
  便如此刻,分明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有人过来了,却还是要将嘴里的这半句话说完,才舍得匀出一点视线看过去。
  我不过是出去接长吉的这会儿功夫,你便自个儿看上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办公地方,这会儿又是饭点前后,自然不会有人上门打搅。刘禹锡倒是毫不客气,一个人占去了一整张桌子不说,还兴致勃勃地划开百代成诗,争分夺秒地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柳宗元嘴上打趣,脚也不停。快步走到好友身边,凑到刘禹锡眼前的光幕上望了一眼。
  【处者,止也。所谓处暑呢,便代表着暑热渐退。】
  【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即便到了处暑,也并不意味着温度立即就能降下去。所以看到这期视频,观众朋友们若还是觉得有点儿热的话,切莫着急。毕竟,清凉的秋天已经近在眼前啦。】
  就在他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时,那头李贺已经眼观鼻鼻观心,自觉走到了一旁的桌前,将怀中揣着的书本双手奉上,老师,您要的书拿来了。
  方才韩愈默然不语,也是有心要观察李贺的态度。
  这会儿本就是休息时候,刘禹锡观看百代成诗无可厚非,他更不会阻拦,这是其一。而借机观察李贺的反应,瞧他会不会为此事而分心,则是其二。眼下见李贺神色如常,韩愈嘴上不说,心底却是十分满意的。
  奈何韩愈并不知道的,早在应召进御史台之前,李贺便已在家里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换而言之,两位先生瞧得不亦乐乎的内容,他都是提前看过的,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想到此处,李贺终于流露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上翘的嘴角压了又压,最终才勉强收住,只用力抿着唇,在左边的脸颊处陷出一个笑靥。
  接过书在手,韩愈不急着翻阅,随手一搁,又从桌上抽出了李贺先前交过来的文章,一一在面前摊开,握了支笔在手,为学生细细讲解起了自己所著的批注分别是何意。
  老师都舍了难得的假日,特意将自己叫到御史台来面批文章,李贺哪里还敢神游天外?
  当即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聆听起韩愈的提点。
  而那边,刘禹锡与柳宗元既留心到了不远处的一对师生已经开讲,便自觉窝在一处,头挨着头,对着光幕上播放起的那些话鼓鼓囔囔地议论起来。
  子厚,你觉得这一回该轮到谁的诗了?
  依我瞧,小娘子倒不大看重诗人的名声或是地位,多半还是根据节气来看。
  柳宗元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刘禹锡摸了摸下巴,赞同道:似乎还正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处暑能说的东西不少,若是以诗歌内容为参照去猜,一时间还真难想出个所以然来。刘禹锡又小声同柳宗元抱怨一句。
  好在,这回不必柳宗元再解释什么,文也好很快便道:
  【提到处暑,大家的第一印象或许都离不开丰收二字。无论是农林果物还是粮食作物,都在处暑逐渐成熟、直至收获。农家也因此有了处暑满田黄,家家修廪仓之说。】
  眼瞧着话题便要往劳作的方向上靠,刘禹锡当然不让地抢了先,还不及咬定这期的诗歌会与劳作相关,谁料文也好猝不及防地将话头引开:
  【但在瓜果蔬菜丰收的同时,独属于秋季的花草植物也在茂密生长。虽比不上春日的百花齐放,也缺了点儿夏季的生机勃勃,可秋日的花草同样因其品性,文人墨客的笔下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要细细翻阅前人的诗歌作品,便不难发现,在秋日,最受诗人们赞赏的当属一种花】
  菊花!
  听到这一句还猜不出,那他们可真是白读了那么多书。两人对视一眼,压低了嗓子,异口同声地道出正解。
  【那就让我们带着还未散尽的余热,再裹上初秋的凉爽,一同去看一看今日的这首诗歌吧。】
  【处暑第十九首:《菊花》】
  【秋丛绕舍似陶家,】
  清新淡雅的画卷应声而现,一丛一丛开得茂密的菊花竟就这么出现在观众眼前,浓烈恣意,竟将房屋团团围绕住,足见主人家对菊花的喜爱。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主人家似是得了闲,颇有闲情雅致地绕屋而走。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这一丛丛菊花,一直看到了日头初斜、夕阳西下,还只觉意犹未尽。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到了最后两句,文也好没有再做分割,直接连在一块儿读了下去。
  因而,画卷的焦点便落在了这满园菊花之上,不远处的画面中,依稀可见一位诗人的背影,仍在花丛前驻足,久久不愿离去。
  两人听得兴致正好,原以为往下还有什么绝妙佳句,却不想画卷就在此定格,而后缓缓收起。惹得刘禹锡直呼可惜,这便结束了吗?也太短了些!
  短是短了些,停在此处倒也显得意蕴悠长么。柳宗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给出了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
  说着,手上又扯扯好友袖子,冲着光幕的方向一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
  【古往今来,写菊花的诗不在少数,而这首正是出自唐代诗人元稹的笔下。】
  【这首诗篇幅不长,用词直白简洁,也没什么理解的难度。但相比于这首诗本身,或许大家对做诗的人更加好奇。】
  这话正是说到刘禹锡心坎儿里去了,他连连点头,赶忙闭了嘴,只耐心等文也好的介绍。
  【说起元稹的诗作,大家的印象或许还要停留在写对妻子的那几首之上。实不相瞒,从前我读元稹的诗也不算多,所知晓的也不过是大众最为耳熟能详的那几首。】
  【但只消从那些诗中,我想便足以让诸位对元稹的诗风有了基本的了解。言浅而意哀,能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传达直击人心的情感与思考,这首《菊花》同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