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再写些九曲十八弯的铺垫就不礼貌了。】
文也好微微皱眉,似是真心实意地为此而感到困惑:
【那接下来,颔联总该轮到月亮了吧?】
若将从古至今的诗歌作品整理起来,拉一张文人墨客吟诵对象排行榜,月亮这个意象恐怕不仅会榜上有名,甚至还能位居前列。
【已有珠玉在前,杜甫依旧写了。】
【可前一句提到兄弟时,他的用笔都是那般委婉,这一回,又将如何描写月亮,乃至写得比前人还要好、写成了千古名句的呢?】
第二句写得的确妙极。王昌龄点头赞许,王之涣也跟着称是。
他们都算得上是博闻强识的人,区区一首诗,文也好在吟诵时,便已记得七七八八。
要论记忆犹新的,自然还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若以此论,委实是担得起传诵百代之名。
【这一句的妙处自然不必多说,哪怕只是乍然一听,不拘有没有领会其中所蕴含的深意、能不能读懂其中所用的精妙手法,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一句写的是无可挑剔的好。】
说着,文也好自顾莞尔道:
【这倒也对上了我先前所提的不求甚解的读书方法。】
但在《四时有诗》里,毕竟是要做诗歌赏析的,含糊又笼统地称之为写得好可不能够。
【要论究竟好在何处,这铺面而来的灵气自然无法忽视。】
【白露与明月都是美的,美则美矣,还多了几分朦胧清冷之感,读来便让人觉得如梦似幻。】
【而在暂且抛开这股美感之后,沉下心去读,不知诸位有没有觉得哪里古怪?】
【如果说首联是文不对题,那这颔联几乎能算得上是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这样的说法逗得两人一乐。
作为不同时空的观众,他们碍于看客的身份,只能与也好娘子遥遥神交。
哪怕通过寥寥数期视频,多少也能瞧出对方是个潇洒阔达的人物。品评起诗歌的时候,丝毫不会因为诗人是前辈大家便束手束脚、照本宣科,反倒时常能另辟蹊径,以对待老友般轻松诙谐的姿态,让视频兼具科普性与趣味性。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瞧出几分了。
你可有什么眉目没有?王之涣有些得意地去看王昌龄,便见后者微微皱眉,仍是沉浸在思索之中的模样。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也不恼,难得好脾气地为友人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不信,大家便联系常识仔细想想。】
没有理出头绪的观众们并未等得太久,文也好下一句便爽快地将自己的发现分享出来:
【打一开始我们便说过,这首《月夜忆舍弟》写于白露。】
【可一则,自从进了秋日以来,露水便逐渐增多,这本就是自然现象,并不意味着只在这个节气之后才会出现露水。】
【二则,秋日的露水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白露,不过是因秋天属金,且金色属白,才得了这个名儿。否则露水本就是白色的,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强调一番呢?】
【从上述两点来看,秋露既不是今夜首次出现,露水亦非今夜之后开始变白。】
【如此说来,露从今夜白一句可不就很没有道理吗?】
【前半句如此也就罢了,那后半句呢?好嘛,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不讲道理了。】
文也好振振有词:
【人家张九龄分明说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见千里共婵娟的概念深入人心。无论身处何方,举目所见皆是同一个月亮。】
【可杜甫偏要另辟蹊径。】
【他说了什么呢?】
【普天之下的月亮,只有我家里的最明亮。可见不仅没有道理,还违背了公理。】
也好娘子的这张嘴可真是会奚落人。
高适先冲身侧的王维丢了个眼色,在得到对方不甚赞同的目光后,悄悄耸肩,而后才望向对面的杜甫,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调侃的话来,光幕上又传出了声音:
【我知道,一定有人要说了:亏up主还解析诗歌呢,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读诗还要讲什么一板一眼的道理?感情写到位了不就得了嘛!】
【夏去秋来,万物萧瑟,本就是容易引人惆怅的季节。时至白露,秋意更浓,难免会叫人心境发凉,何况诗人还是飘落在外、孤身一人的游子。】
【再看露水,难免觉得本就是更加刺眼。】
【再说月亮,各地共赏同一轮月亮的道理,杜甫难道不知?】
【他还偏偏觉得家乡的月亮更加明亮皎洁,当然是因为人在故乡的时候,亲朋好友都会相伴身旁。如此情真意切,又何必再纠结于理据上的站不住脚呢?】
【倘若能说出上述这样一段话来反驳,那我倒要十分欣慰了。】
文也好点点头,非但不曾感到不快,甚至还绽出了灿烂笑容:
【能想通这层,可见大家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诚然,道理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而方才对无理的强调,也并非钻牛角尖。】
【正是于理不通,却又于情相通的矛盾,才叫这句更加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
【千百年来,不仅仅是杜甫生出过这样的感受,无数游子亦然。】
【但只有一个杜甫将其诉诸笔端,化抽象的、不可琢磨的情思为直观可感的白露与明月。于是,此句一经流传,便自然走进了无数读者的内心。】
【不过,这一句的妙处并非只有这一处。】
纵使心里生出了何等的波澜起伏,文也好却不是一个爱在镜头前大加煽情的人,眼见再说便隐隐有着要往思乡之情与手足之爱发展下去的态势,她点到即止,选择及时打住。
【定睛一瞧,是不是便能发觉,诗句的结构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若按照平常说话的习惯,同样的一句落到我笔下后,应该是今夜露更白,故乡月最明。】
【直抒胸臆了不假,但这样的句子谁都会写。再好的意象、再深沉的情感,似乎瞬间都掉了个档次,变得索然无味。】
【在杜甫手里,他绝不可能像我们这样不讲究,直接表达这层意思。】
【但他也没用什么繁复累赘的手段对文字进行处理,而是采取了举重若轻的一招调换顺序。】
【露和月作为关键词,从句中单独提了出来,放到了更为显眼的开头处,一种舍我起谁的气势不就起来了么?】
【我认为故乡的月亮最明亮,那便如此。】
【我判定露水从今夜起变白,那便如此。】
【这是杜甫一反常态的坚持,更是他在诗中难得表现出的霸道。】
杜甫其人早在雨水便已有过介绍,文也好无意于长篇累牍地继续复述,而是借此机会,破天荒的拆分起了诗句本身。
毕竟,诗圣的作品哪首不是字斟句酌?而能口口相传的名句更有其过人之处。
正是这样难得一见的霸道,让诗歌得以在第二句的时候便早早活了起来。有了脊梁,更加灵气。
【相信在语文课堂上,每到做诗歌鉴赏的时候,老师总会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要注意诗歌中的炼字。】
【杜甫俨然开创了更高级的玩法。他不再拘泥于单个独立的字词,而是放眼全局,站在更高的角度对句子成分进行调度。】
【结构一变,盘活全诗。于是,这便有了后人所见的种种佳句。】
【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可见这样的夸赞,绝非后人刻意吹捧抬高,而是杜甫笔力的真实摹画。】
文也好半叹半笑。
叹,是无论多少回都要为诗歌折腰的倾倒;笑,是为她还清晰记得的一句话。
彼时自己与杜甫面对面地闲聊,眼见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撑着脸颊,眉间染上一缕轻愁,很是庄重严肃地向她倾诉着烦心事:要论长处,我多半只剩一项写诗尚能勉强拿得出手了。
可写诗么,人人都会,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事到如今,她倒是全然忘记自己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答。是拒绝回答的自闭也好,或是对凡尔赛的谴责也罢,但倘若重来一回,文也好定要无比真诚地告诉杜甫:
实则不然。
人圣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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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学生而言,当节气走到白露的时候,便意味着全新的学年又开始了。
好在按照今年的历法,白露到来的时候,已经开学接近半月。熬过紧张忙碌的报道周,文也好终于抽出空来,将家里的东西好好收拾规整了一番。
才一周没打理,花瓣已经落得遍地都是。到了夏末秋初,还能顽强□□的花卉,却再也没办法坚持下去,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原先花团锦簇的阳台,再到这会儿就有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凝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