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才拐进堂前,远远地便已听见了里头人大呼小叫的动静,像是为了什么事争辩起来。离得越近,便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拢共就这么些菜,一并下了锅子煮起来不就得了!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听着很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
可我们才新得了这法子,又是头一回尝试,可行与否还尚未可知呢,自然得少放一些,确认妥当后再多添些也不迟嘛。
另一道声音隐隐透着点年轻稚嫩,语气里反倒有着与之不符的稳重。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既一时间评不出高下,索性齐齐拉了第三人来作判,子固,你且说说,我兄弟二人究竟谁更在理?
曾巩本在一旁作壁上观,看兄弟相争的场面抿着嘴偷笑。
冷不防被苏轼拉入战场,满脸的戏谑陡然僵住,飞快地闪过一丝张皇。
到底是叫他遇上了救兵,余光一瞥,清清嗓子,瞬间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得罪人的重任丢了出去,哎呀!我道是谁,介甫来了!
三步两步窜到堂前,曾巩亲亲热热地拉着王安石进屋,口中还不住说道:可见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正到了紧要关头,你便登门了,可不就是为评理而来的?
王安石觑他一眼,将胸口前的系带解开,脱下大氅,交到门外的侍童手中,许久不见,你倒是在汴京学了这祸水东引的本事。
刚进室内,最先瞧见的便是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不能怪王安石眼里只有吃食,实在是那张桌子大得过分惹眼,叫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紧随其后第二眼瞧见的,就是一左一右分列在桌子两旁,分庭抗礼的两人。
哪怕此前并未见过,眼下也只能模糊看出个大致人影轮廓,但王安石就是本能地知道,那正是苏家兄弟。
两人听见这头的动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这样的灵犀默契,任谁也得生出果然是亲弟兄的念头。
而搁在二人中间的,正是方才争论的中心
一口锅。
只是这锅与寻常灶上所见的还有所不同,它被不高不低地支了起来,正中间搁了块隔板,将一口大锅一分为二。下头放了个小巧些的炉子,正烧着火,眼见着慢慢地便有烟气飘了出来。
不加水么?
谁能想到,王安石看见了这么个古怪玩意儿,第一反应却是担心锅烧干了。甚至顾不上同人家问好,就这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提醒。
且不论曾巩如何暗自扶额,苏轼与苏辙倒是应该谢他,又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起了水。
我们才将将对了半局,你们年轻人竟是吵得热闹。两位年纪稍长一些的拂起帘子,从后头的棋局里抽身,也加入了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王安石瞧着有些眼生,另一个倒算得上熟人。
这位是苏公明允。
这时候由晚辈来介绍自然是不合宜的,梅尧臣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安石,向苏洵引荐道:这是介甫,与子固一样,都是永叔的得意弟子呐。
不敢当。王安石连忙拱手,比不得令郎如圭如璋。
这话并非他的溢美之词,任谁见了苏轼与苏辙的气度,都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几人问过一圈好之后,依旧是曾巩先发的话,怎么只见你孤身一人前来,却不见老师呢?
王安石知道他定是要问的,答得不慌不忙,外头雪大,老师走得慢些,先叫我赶在前头探探路。
众人皆道正是这个理,说话间,那头的水已经加上,王安石又忍不住桌前走了几步,围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锅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见他瞧得起劲,在一旁的苏轼忍不住向他介绍,这是也好娘子告诉我们的锅子,说是后世的吃法,悄悄儿地建议我们私下尝尝,在冬日里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既然介甫兄来了,不如便请你来评判一二。
若真要计较起来,苏家兄弟与他并不相熟,可苏轼颇有些自来熟,半点儿不见什么生涩或拘谨,兴致勃勃地向王安石发问:你瞧我们备好的这些,究竟是一齐倒进去了事呢,还是分开更好?
又是一桩要用眼的活儿,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得微微弯腰,凑近了去看搁在另一张小几上的菜式。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将自己的偏好道来:不妨一阵下进锅里,先煮了再说。
他其实是个谨慎的人,可在有些时候却也会有一反常态的胆大与锐气。
曾巩与他相识多年,自然对王安石的脾气了如指掌,听他此言倒也未曾变了神色,反倒是兄弟二人还有些意外。
你瞧,果然还是我的法子更受欢迎一些。
苏辙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未褪去,苏轼却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同道中人而得意非常,笑盈盈地将手里的盘子递了过去,子由,请吧。
也好娘子先前可是同我千叮咛万嘱咐,说用这法子烧起菜来倒是快得很,我们还是坐下等着为好。
见锅里很快被下了个满当,曾巩索性招呼着大家在八仙桌前坐下。
苏洵有些犹豫,可要等一等欧阳学士?
小辈们不拘小节尚能含糊过去,他这个做长辈的却不能不懂礼数。
不妨事。
这回却是梅尧臣亲手将他按在了座位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冬日里吃饭还能动几筷子?不过是想借着今朝雪天夜集的机会,同大家见见面、说说话罢了,可别真叫孩子们饿坏了。
苏公不必担心。
曾巩一面步筷,一面笑道:这锅子就是要现吃现下才新鲜呢。若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待老师来后,我们再换了水,同他另起一锅便是了。
见二人就差没拍胸脯保证,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自己矫情。苏洵一思量,便不再多言,大大方方地入了座。
这样难得齐聚的日子,若是能一面赏雪、一面论诗,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不知是谁率先提出了这个主意,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可不是么!
曾巩同苏辙收拾着桌上空碟,想着先前既然提起了文也好,便顺口接了话,我可是一直留心瞧着,打过了立冬后,那百代成诗可是再没动静了。
既是大雪将至,没准是存了合二为一的主意也未可知呢。
王安石卷了袖子,也跟着他们打打下手。
他们腾不出手来,已经入座的人却还算清闲,自告奋勇地划开光幕检验。
果然如介甫所料。
梅尧臣点点屏幕:眼下倒是新鲜出炉了一支视频,正顶着「小雪大雪」的标题。
进去一瞧,依旧是久违的人物与熟悉的开场。
如今,这百代成诗倒是越发智能起来。除了那些寻找同伴的种种功能以外,近来更多了调整大小的本事。只消一划,眼前的方寸屏幕便能瞬间放大,还能选择共享给【附近的人】,活像是为了今日这个场面而准备的一般。
【在这小雪已过、大雪未至的时节,不知各位观众居住的城市有没有下雪呢?】
或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不曾相见的缘故,文也好难得唠起了家常。
【不过小雪与大雪恐怕是最名不副实的两个节气了。】
【顶着「雪」的名头,但到了这个节气却不一定会落雪。】
【但在古时候,这「雪」是对降水的泛泛之称,毕竟雨雪霜雹都能算,可不单单特指雪花。】
温馨提示过后,文也好语调轻快地遥想当年:
【现代社会的供暖设施如此发达,可真到了气温下降的时候,大家依旧不想出门,千百年前的人们自然更不例外。】
【没有电子设备用来娱乐,对于文人而言,坐在家里赏雪品诗、喝茶作画就成了居家消遣的不二选择。】
【所以哪怕是写于寒冬腊月的诗,也未必不能见生活中的温暖与闲情。就好比我们今天将要读到的这首诗。】
苏轼向来最擅长一心二用,手眼并用,围着锅转犹嫌不够,耳朵更是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视频里的一字一句。
瞧着水波翻滚,苏轼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朗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诸位不妨猜上一猜,接下来会听到哪首诗?
不等旁人表态,他已经端起手边小碟,就以这此为头彩,如何?
第118章 小雪大雪(二) 江西辣vs四川辣?
苏轼既然都这样开口了, 众人自然要捧个场,便依言抬眼望去。
定睛一瞧,就见那小碟子里装的, 赫然是一片新鲜出炉的羊肉。
这羊肉虽说寻常, 却是这锅子里最先煮熟的食物,当算得头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