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京城里十五岁便进出花楼的公子哥儿不在少数,若到了十六还未去过,可能还得被同伴嘲笑。
  “我哪儿知道。反正我听娘亲的总不会错,至少我爹不会给我上刑。你坐着,不用送了。”说完,薛璟把打算起身送他的沈千钧按在座上,自己带着书言出了门。
  虽然嘴上说是要早点回家,但他不知多少年没在翠秀湖边走一走了,见到夜幕降临后的这满目璀璨,心绪有些荡漾。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旖旎熏香。
  难怪那些迂腐文人也经不住诱惑,把这里叫做“香湖叠翠”。
  湖边层叠的不仅是远处的青山,也指湖边鳞次栉比的雕梁画栋。
  “书言,你还没来过翠秀湖吧?今天爷带你见见世面!”薛璟刚经历数场征战和朝纲紊乱,见到这样的歌舞升平,忍不住想多看看,顺手拉了书言来当个由头。
  书言一听能逛翠秀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没来过!没来过!奴才只听后院的一些长短工说过,想来,再奢华也奢华不过过年时新装点的将军府吧?”
  薛璟“呵呵”笑了两声,转步往湖边走。
  眼前是夜色下的湖面,但并不昏暗。
  相反,湖边不远处有一幢五层高楼,自上而下一片灯火璀璨。
  高楼边还有一溜沿湖的亭台画舫和勾栏瓦舍,绵延不绝的河灯从这些被灯火映得亮如白昼的楼宇飘向湖面,映照出周围往来不绝的各色男人,他们三五成群地在和妆点精致的美人们调笑着。
  书言看得目瞪口呆,与这灯烛的消耗比起来,将军府守岁时的灯火通明都只能称为“简朴”了。
  “奴才还从没在夜里见过这么亮的灯火!”书言跟在薛璟身后一边惊呼,一边努力拨开汹涌的人潮四处张望,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还没等薛璟回应他,一张香帕从他脸上拂过:“那小公子倒是进来瞧瞧呀~”
  他转头一看,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用刚才拂过他面颊的帕子捂嘴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
  她身后还有一群穿着艳冶的女子也在看着他“咯咯”笑着。
  书言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后院的王婶和翠姐,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一群环肥燕瘦用白粉抹了面,青黛描了眉,胭脂染了唇,笑得活像死人窟里的白骨精。
  “少、少爷!少爷救我!”书言慌里慌张地四处找寻薛璟寻求帮助。刚才他光顾着看灯火,一个没留神,眼前就失去了薛璟的踪影。
  还好薛璟没走远,听到喊声,回头几步扯着书言的领子把他提溜了出来。
  “跟紧点儿,别跑丢了!”薛璟皱眉说道。
  这儿的胭脂水粉味儿太浓了,呛得他想打喷嚏。
  “丢不了丢不了!这位爷,来咱们秦香馆坐坐呀~”那群女人见来了个俊俏又挺拔的少年,眼睛都亮了,一个个都上前伸手拉他。
  但还没拉上,就被旁边一个抹着浓妆,却身材高大的“姑娘”给撞开了,那人一扭腰,把几个女人顶开,拉着薛璟手臂扯了一嗓子:“公子,还是来咱们潇湘馆坐坐吧!”
  这人一副粗厚嗓音,却努力捏着嗓子讲话,听得薛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马甩开了他的手跳到一边。
  还没等他严词拒绝,那群被挤开的女人又涌了回来,指着那个高大的粗嗓子嚷道:“好你个不要脸的倌儿,敢跟老娘抢生意!看老娘怎么教训你!”
  说罢,两边也不顾周围路人,自顾自地拉扯了起来,场面极其难看。
  薛璟回过神来,抓着书言就往人群外挤,远远还听见背后传来劝架声,似乎有人在高喊“别打了!盈月舫的人来了”。
  薛璟这一溜跑出了老远,直至远离人群喧嚣的昏暗处。
  “少爷!福伯说得果然没错!这地方不能随便来!会有吃人的白骨精!”书言跟着他跑了一路,刚才那阵惊吓还没过去,蹲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
  没想到世面没看成,反而挺丢面。
  薛璟刚才也被吓了一跳。
  他面对千军万马毫不畏惧,但面对这些庸脂俗粉却总是毫无办法,但还是假装镇定地睨了他一眼,略嫌弃地说:“你怎么这么弱,才跑没两步就喘成这样。明儿开始去武堂练练!”
  热闹处是去不得了,可他又舍不得就这么回去,于是又道:“不去盈月舫附近就没事,咱找没人的地方走走,透口气。”
  说完,他提溜起书言,避着往来的喧嚣,往静谧处走去。
  他俩越走越偏,灯光渐弱,月光渐明,眼前所见都罩了层银,如梦如幻,让昨日还窝在死牢里不见天日的薛璟越走越停不下来。
  若不是因为腹中没多少墨水,他都想放声吟诗一首。
  突然,湖边一处蒹葭丛传来一阵响动,仔细一听,有若有似无的呜咽和惊呼。
  薛璟皱了皱眉,看着远处伫立在湖中灯火通明的盈月舫,又看了看旁边一片昏暗的蒹葭丛。
  这些腌臢玩意儿,办事也真是不挑地儿。
  难得涌上的闲情逸致被打扰,他冲着那片蒹葭丛白了一眼,抬脚转身就走。
  这时,那片蒹葭突然猛烈挣动起来,还传来了一阵呼救声。
  “救命——!放手——!”
  这声音不大,还断断续续,似乎被人刻意阻挡。
  看来,那里头的不是对欢喜鸳鸯。
  书言原本还想问问少爷,那是什么声音,听到这里哪还不明白,先闹了个大红脸。
  薛璟叹了口气,也不好见死不救,于是回转到那片蒹葭丛,抬手一把扫开了齐人高的苇花,就见里面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男人面目狰狞,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紧捂着那人的嘴,另一手放肆地拉扯他的衣襟和衣带。
  而他身下被捂着嘴的那人簪发衣袍都已散乱,双手胡乱挡在深色衣袍的男人胸前,用力地推拒。
  四周没有灯火,但借着月辉,薛璟还是看见了被压在下面那人露出的眉眼。
  天生眼眶微红的桃花眼噙着泪,目眦欲裂地瞪着那个深色衣袍的男人。
  ......又是柳常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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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评已开~(*^o^*)
  第5章 二次相救
  薛璟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这几日是撞了什么邪,怎么日日都能碰见这个艳鬼?!
  亏得下午沈千钧还对他惋惜了一番,这家伙倒好,还真跟男人厮混在了一起。
  薛璟替沈千钧对他的惋惜感到不值,怒得血气上涌,讽了一声“不知廉耻”,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既然对方不自爱,他也不便扰人“雅兴”。
  不过他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嗷——”的一声凄厉嚎叫。
  转回身一看,那个深色衣袍的男人正捂着手臂嚎叫一声,倒在一旁,对着柳常安怒骂:“贱人!你敢伤我?!”
  而柳常安长发散乱,手中正死死抓着一支木簪,半趴在地,警惕地看着那个深袍男人。
  他的面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让他带着惊惶之色的脸上更显出凄楚和决绝。
  听见蒹葭丛的响动,他扫了薛璟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又立刻垂眸看地,紧咬着唇,不发一语。
  薛璟见他如此,觉得简直就是在立牌坊,于是阴阳怪气地道:“怎么,被人打扰倒装起烈妇了?”
  “没有……我……”柳常安还没从慌乱震惊中反应过来,一时语塞,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更让薛璟觉得自己说中了,怒火更甚,心想不如一刀砍了这个祸害算了。
  可他没带刀,于是张口奚落道:“真想不到,堂堂一个柳家大少爷,竟跑到荒郊野地勾引男人,也不嫌臊!”
  这话他前世听得多了。
  柳常安成为男宠后,无论是昔日同窗还是朝中同僚,人人都爱将此事当作谈资,言语间不仅带着蔑视,还有一股子轻浮。
  “那家伙可真有几分本事,把尹平侯勾引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勾引,而不是尹平侯强权占人?”
  “嗨!人家堂堂侯爷,上赶着巴结的人是都数不清,若不是他自荐那什么,尹平侯如何知道还有这号人物?”
  这样的话头一起,平时看上去还道貌岸然的一群达官贵人们便开始嬉笑着讨论柳常安的“本事”。
  所以,薛璟这话说得虽尖酸刻薄,却底气十足。
  而这字字句句比刀更加锋利,直刺柳常安心底。
  他听得一怔,桃花眼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唇颤抖着喃喃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做那样的事!”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些哭腔,甚至祈求。
  但薛璟火气上头,继续逼问:“若不是,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儿?!曾与你这种人同窗,简直就是吾辈之耻!”
  柳常安低敛眼眸泫然欲泣,抖着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
  而刚才捂着手臂瘫倒在地的男人顺着薛璟的话,指着柳常安骂道:“就是!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人!若不是你蓄意勾引,本公子怎么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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