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薛宁州听他这么说,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平日里也听过各种高门大户间的腌臜事,只是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被他哥这么醍醐灌顶一顿,有些怕了。
  他抓住他哥的手臂:“以后我就听大哥的!不跟这种人待一块儿了!”
  薛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行了,以后行事规矩点,别随意跟人结仇。”
  说完,从小几上抽了几本书丢给他:“回去抄三遍!多读点书,打发下时间,省得每天跑出去惹事!抄完了记得交给我。”
  薛宁州接过书,无语凝噎,但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讪讪地走了。
  薛璟看着这个愣货不情不愿的背影,叹了口气。
  世间之事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连薛宁州这个不太清楚事情经过的人都能猜出这三者间的关系,从刚才言语间,他也突然大致理明白了脉络。
  定是柳二扔了柳常安的香囊,又与觊觎柳大少的杨锦逸勾结,让人把柳常安骗至翠秀湖边,才有了那夜他见到的那幕。
  这便证明了,这世的柳常安是无辜的。
  不仅如此,前世此时的柳常安,应当也是无辜的,正因为这两个畜生设下的圈套,才堕入了万劫不复。
  柳常安无法被定罪,但前世的仇怨不可没有去处,这两个养出权臣的罪魁,自然是最好、最合理的靶子。
  而且,不仅如此。
  薛璟坐在石凳上,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刚才他教训薛宁州的那些话,不是白说的。
  若柳二是这样一个有心机之人,前世薛宁州之死,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第10章 郊野悼亡
  薛璟看着手上破损的香囊,心里五味杂陈。
  仇怨是还在的,可即便他手上已经沾满了战场敌军的血,真让他现在就去杀了尚且无辜的柳常安,他也做不到。
  毕竟前世之事尚未探查清楚,刑场上,那人清冷傲慢却又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一直没能想明白他究竟是不是陷害将军府的背后推手。
  可这人虽还未走上歧路,留着也是大患,别看这家伙虽然看着瘦弱单薄,却颇有谋略手段,将整个朝堂搅得一片腥风血雨。
  既然如此,不如……将引他误入歧途的可能给毁了。
  这样,他便依旧是个光风霁月的清俊书生,未来登科入朝堂,成为辅佐太子的忠臣,造福百姓,以此赎罪,倒也不算亏。
  若来日有了专权害政的苗头,再杀不迟。
  而将军府的仇,柳二和杨锦逸这两个畜生先得背上一半!想起狼狈为奸的这两人,薛璟恨得捏紧了手上的香囊。
  湿漉漉的香囊被他大手一捏,泄出了些泥水,沾了他满手。
  薛璟郁闷地看着那个已经几乎没了原状的小团东西,有些嫌恶,又有些惋惜。
  柳常安从小就带着这香囊,珍爱得很,从不离身,别人要碰一下他都着急护着,如今却脏污破损成这样。
  自己想拉他走正道,总不能把这么个香囊还给他吧?
  薛璟想了想,到井边打了一盆清水,将香囊丢入盆中。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这香囊洗干净了,将此作为由头去找柳常安,做个顺水人情,方便以后找理由盯着这家伙。
  他洗的十分认真,一边洗还一边思考,该找什么由头将香囊还给柳常安,又该如何让他顺利辅佐太子。
  他跟他爹在军营这几年,尚未有官职,因此同大部分兵丁一样,凡事亲力亲为,包括洗衣。
  不过他素来洗的都是坚韧的棉麻,从未洗过这么娇贵的云缂。
  他本就力气大,看着云缂上一团团的泥污,更是卯足了劲儿地搓,连丝缝儿里的泥都给想办法抠出来。
  再加上他脑子里认真地在谋事,于是,在他“认真”地将每根丝线沾的泥都刮洗干净时,没注意到香囊里的香料粉也随着破口和布料缝隙一点点地溶在水里。
  等他反应过来时,眼前就只剩下了薄薄一层云缂套子,和满盆飘着药材香的泥水。
  薛璟:“……”
  “怎么回事?怎么给洗没了?!”
  薛璟莫名其妙地将那层云缂套子翻来覆去地查看,一头雾水。
  这布套子还能要么……
  ***
  手上只剩了个布套子,当然不能就这么交给柳常安,于是,这事也就先被薛璟搁置下了。
  两日后就是清明,一大早天气就阴沉得很,路上往来很多出城扫墓的车马。
  薛家祖坟远在数百里之外,祭祀便从简。全家人拜了家中祠堂,祭奠便算结束。
  薛璟出了祠堂后,让书言驾了那辆简朴的车,带了罐酒,往东城门外驶去。
  他在军中有些好兄弟,一些还活着,一些已经骸骨还乡入了土。
  正巧清明,他想顺便去近处的坟头祭奠一番。
  路上往来行人车马众多,出城耽误了不少时间。
  马车在东城门外的官道上走了好一段时间,又拐进一段小土路,往东北处的山坳里去。
  这段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马行人,又过了一会儿,连土路也越来越小,层层环绕着小山蜿蜒向远方。
  薛璟让书言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拿着酒坛下了车,一下窜进路边的林子里,打算抄近道从密林山坡中穿行而过。
  他速度极快,书言就见他好像一阵风一样地消失在原地,惊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将军府的大少爷,来无影去无踪!
  有位昔日同袍出身京城外东北的一个小村,死后便葬在这片山坳里。
  此处山势低缓,与武门关的万仞峭壁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他不费多少力气就过了几个小山坡,到了地方。
  一个看上去十分简陋却还算体面的石刻墓碑前,杂草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墓前摆放着还在燃烧着的香烛,有一小块浇湿了的地,看得出,这家伙还有人惦记,不算冷清。
  薛璟欣慰,打开酒坛子,在墓碑前席地坐下,自己喝一口酒,便往碑前倒一口酒。
  “赵老五,你这处所倒是打理得不错,看来你媳妇儿还是疼你。你也不用担心,年前我让人送了些节礼,够她娘俩和你老母亲用上一年半载了。”
  “胡余五年后又来犯了一次,被我们强赶出百余里,失了近万兵马。那个捅了你穿心的杂碎被我一刀砍了……”
  男人们入沙场前,都已做好了马革裹尸的打算,因此身边人来来去去,薛璟不从不掉泪,不然就辜负了那些同袍不屈的热血。
  他坐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把前世今生能告人不能告人的都敞开说了,也让自己舒坦一番。
  终于把要说的说完后,他将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倒在墓碑前,起身拍了拍灰,对着墓碑道了声别,便又抄近道往回走去。
  走到一处山坡时,坡下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声音,薛璟好奇地从树后探头一看,见一架驴车正步履缓慢地踱到了这偏僻山脚,停了下来。
  车帘从里被掀开,下来一个提着大包袱的清秀少年,看装扮是个书童。
  这书童站定后,转身从车里扶下一人。
  那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纤瘦,像是一阵风来就能被吹走似的,落地时身形晃了晃,还咳嗽了几声,不是柳常安是谁。
  薛璟讶然,没想到那么巧,竟能在这荒郊野岭碰见他。
  薛璟赶紧将身形隐在树后,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套。
  他之前还头疼找个什么理由把东西还给柳常安,如今对方就送上门来了,正巧方便了他。
  他躲在树后,继续往下张望,就见那赶驴的车夫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扶柳常安一把,却被他侧身避开了。
  他对车夫微一躬身,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在书童的搀扶下,一深一浅地往山上走。
  山路泥泞潮湿,柳常安脚步虚浮,边走边咳,时不时脚下打滑,走得艰难。
  拐过一个弯道后,柳常安和书童的身影消失在薛璟地视线中。
  他正打算跟上去,就看见山下刚才对着柳家大少爷还一脸恭敬的车夫,对着自家少爷消失的背影“啐”了一口,十分粗俗指着那个方向,嘴里似乎在咒骂着什么。
  薛璟心下叹息,没想到不仅是柳二这个庶弟,看来柳家上下的仆从对这个大少爷都没什么敬重了。
  这一路也没有太远,柳常安主仆二人到了一处平崖边就停下了脚步。
  平崖上,一座墓碑隐在杂草丛中。
  薛璟快速闪身到附近的一棵大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半躺着,垂眸看着直喘气的柳常安,想着该用什么说辞把香囊套还给他。
  树下的柳常安跪在地上,打开带来的大包袱,从里面抽出一把劈刀,准备开始清理墓碑边的杂草。
  一旁的书童赶紧一把抢过劈刀,把他按坐在地上,一脸怨愤地道:“公子,你身上还有伤,使不得这些力,还是我来吧。老爷也真是的,就算忌惮二夫人,悼亡一事也不该这么草率!即便不能亲自来,至少该先派几个人来先清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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