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许怀琛眯着眼睛看他,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海棠抿嘴笑笑:“恶字可不会写在脸上,小公子可得好好学着分辨,可别落得像我一样。”
  他叹了口气,看向薛璟,带着羡慕道:“人各有命。有些人,命该前途尽毁,有些人,命该绝地逢生。只是,并非每个人,都如那个姓柳的孩子一般好命。”
  当时他在楼上,看着薛璟满心慌张地抱着柳常安离开,心里那酸涩的羡慕几乎溢满他的眼眶。
  谁人都有那无忧无虑踏马纵歌的少年时,都有才名远播一匡天下的鸿鹄愿。
  若非不得已,谁愿活在阴沟里?
  薛璟不喜欢他这寂灭般的眼神:“命是自己挣的。你告诉我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也许大理寺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闻言,海棠哈哈大笑,爽朗豪情中透着一股酸涩:“生死于我而言……皆是空。我恨他入骨,若是能说,我为何不说?”
  言下之意,是有致命的把柄被那人抓住了。
  这倒是麻烦不少。
  两人正想再试着套话,又听海棠飘然道:“如果我是你们,必然不会多此一举,专程来此枉费工夫,还惹得一身骚……”
  话毕,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二人。
  薛璟闻言,脸上一僵,立时就要上前制住他,却被许怀琛一把拉住往外拖:“碰不得!快走!”
  有狱卒看守,他二人并未靠近犯人,一切好说。若碰上了,这人一旦出了什么事,怕是洗都洗不干净。
  薛璟也明白这点,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许怀琛快步往外走。
  才走到门边,海棠微笑着,如同他们进来时一般,向二人深深作了一揖:“不才秋雁辞,拜别二位。”
  许怀琛惊得停下脚步:“秋雁辞?!你是那个五年前曾名动京城的秋雁辞?!”
  海棠没说话,只笑着看他二人。
  这个名字,若不是每夜翻出反复咀嚼,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最后时刻,总还是希望有其他人能替自己记住。
  二人只停了这么一瞬,随即赶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还未离开大理寺,便被差役拦下,说方才二人探视的牢中要犯身亡,大理寺卿须审查。
  这一道被摆得猝不及防,两人只得随着差役去了堂中。
  废了好一番功夫,由看守的狱卒作证,又有仵作细致验尸,确认是犯人口中□□自尽,才将两人放回。
  这一耗便耗了一日,刘侍郎也无法探视,手中的线索也断了个干净。
  “那秋雁辞是什么人?”薛璟心口憋着一股气,愤懑地问许怀琛。
  许怀琛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闷闷地道:“我那时候年岁尚小,但也听说过他的名号。据说是江南来的举子,曾在湖畔诗会上对诗夺魁,名动京城。许多人预计,他那年必中前三甲,因此诸多权贵争相结交。”
  他长叹了口气:“但试前某日,他突然销声匿迹,再未出现。那是我大哥还惋惜过来着,没想到……”
  “难怪方才那人的礼行得如此正。”
  那人必然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不然也不会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成为倌馆的阿爹。
  可这时薛璟没办法同情他人,只觉得满心憋闷。
  那些人大概一开始没想到,绑了个柳常安,会惹得薛璟大闹潇湘馆,又引来了许怀琛和鹰枭卫,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反应过来后,立刻将早就布好的棋子——刘家,给推出来替死,并极快地断了尾,甚至还想在最后将脏水往薛璟身上泼。
  神速如大理寺,也仅是捕了个风,捉了个影。
  如今即便猜出此事背后与谁有关,却毫无办法,只能吃下这口哑巴亏。
  而对于薛璟来说,他吃的不仅是这口哑巴亏。
  薛青山因此事数次被召入朝,听着一众朝臣对自家儿子阴阳怪气的“赞赏”和不怀好意的“举荐”。
  这举荐与一直未定的长留关有关,是个烫手山芋。几方博弈下,他又不能出言拒绝,只能等着依旧左右摇摆的皇帝下旨,因此每日都沉着脸回府。
  薛母听说此事,心里焦急,专程去小院知会儿子,又嗔怪一番。
  可这事着实怪不了自家儿子,只能怪作恶之人太过卑鄙,害得他这还没认上的干儿子受了大委屈,因此又备了不少补品,到隔壁探望柳常安,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体己话,惹得柳常安受宠若惊。
  “你不必客气,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那些恶人,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薛宁州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一边,安静如鸡地帮忙搬东西。
  他昨日也跟着去帮忙找了鹰枭卫,随后跟着众卫守在门外,等着抓漏网之鱼。
  看见他哥将满是伤痕的柳常安抱出来时,他又是惊诧,又是内疚,没敢上前。
  他尚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隐觉得,在诗会时,他不该怂恿柳常安弹琴。
  虽依旧有些不明就里,但他想帮着弥补一些。
  只是他没想到,因着他那一怂恿,柳常安一曲成名。
  有不少人,无论知不知道潇湘馆一事,都来小院递了名帖,想要拜会,其间不乏权贵名门。
  只是都被柳常安以“伤势未愈须静养”为由拒绝了。
  薛璟本是存了让他多结交人的心思,但担心他心结未解,便也由得他,干脆晚间去探情报,白日同柳常安在家看书。
  李景川、严家夫妇以及乔娘舅都来探望过。
  除了义愤填膺地痛骂那群匪徒外,乔翰生还专程给柳常安带来两名护院,只不过被柳常安婉拒。
  但有一位不速之客,着实令薛璟没想到。
  事发两日后,薛璟起了个早,准备去隔壁用早膳,随后带着柳常安练练拳脚。
  这是柳常安自己要求的,也不再矫情,练得极为认真。
  毕竟,真遇上事时,自己有些自保能力总是好的。
  他刚洗漱完,便听到一阵拍门声。
  这处院子鲜少客人,书言赶忙上前开门。
  门口是个穿着灰褐布衫的挑货郎。
  这人不太讲究,头发凌乱,脸也似乎几日未洗,沾了层灰。
  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长着龅牙的嘴一开一合道:“听主家说有镜要磨,我今日早早便上门来磨镜,还请同主家说一声!”
  书言疑惑:“我们家少爷无镜要磨,你怕是弄错地方了吧?”
  自家少爷不爱捯饬,院里就一面府里带过来的锃亮小圆镜,哪需要磨?
  “有的有的!”那磨镜郎急道:“劳烦你同主家通报一声!”
  书言疑惑地问堂中的薛璟:“少爷,咱们有镜要磨吗?”
  薛璟上前,透过门缝,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龅牙挑着两个箩筐,举着手中铜镜,极具谄媚地看着他笑。
  “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要磨的镜,你走吧。”
  说完,他就要关门。
  那磨镜郎赶紧将箩筐挤进门内,眦着一嘴龅牙,冲着他挤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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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作话是关于秋雁辞的故事,不长,be,极微剧透,介意勿看,不看对后面剧情没有任何影响。
  害怕be的千万别看,好惨[爆哭]
  原本没想写他,但写完这两章,又突然很想记上一笔,给他一个完整的形象[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文艺笔法有些矫情
  重要的事说三遍,真挺惨,介意千万别看[笑哭][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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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草长莺飞的暮春三月,十六岁的秋雁辞,随着北归的雁,辞别家人故乡,前往京城准备参加科考。
  一路舟车,山势渐平,日照阔野,月入江流,看尽奇景。
  少年人精力旺盛,不觉辛劳,反倒处处好奇,皆成诗文。
  他自幼聪慧,此次科举志在必得,提前入京,一是为了提前熟悉水土,二是为了结交文人雅士,好待将来入朝,有所依傍。
  他性子开朗,又会说话,入京不久就结交了不少各地来的学子,经人介绍,得了湖畔诗会的帖子。
  江南亦有诗会,他每每参加皆能受益,便和同伴们一起去了湖畔诗会。
  可去后才发现,那诗会上,虽也有些才学傍身之人,但阿谀谄媚之风盛行,有人害怕触权贵霉头,不敢纵放才情。
  外来的少年不知其间厉害,狂放不羁成诗数首,一时竟拔得头筹,名扬京城。
  那时起,拜帖请柬络绎不绝,令他纵享声色许久,并在此间结识了一样才情豪迈的风流少年。
  那少年带他游湖观山,走马窜巷,几乎走遍京城每个角落。二人常常月下对饮、山间抒怀,畅想将来的壮志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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