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薛璟看着他淡然的面色。
印象中,前世自两人相识后,这人就一直守在边关,没再回京。
他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说他超然,却总透着股执念,称他无畏,又似乎带着些私心,让人有些参不透。
既然他如此说,他便赌一把。
希望这一世,秦铮延也有办法驯服万俟远。
既然下定决心,他拍了拍秦铮延的肩:“保重,我很快就来。”
随即他看向万俟远:“我会想办法尽快带信过来,但这人必须全须全尾。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万俟远手上把玩着刀尖,笑着不说话。
善狄人目前还算诚信,两方未再起冲突。
薛璟的人马在山脚驻扎一晚,第二日一早辞别秦铮延回程。
那指南车还是指着错误的方位,全靠薛璟用罗盘指针带路。
行至回头原时,往西侧一看,就见崖山乌云密布,山顶已被浓云遮蔽,尚能看见的位置,似乎已负了雪。
中将士们心中一阵后怕。
若昨日真入了崖山,今日怕是得冻坏。
原本对薛璟还颇有微词的一些老兵们,心中也默默对着少年将军起了几分仰赖。
回程也走了近一个白日,待到了长留关大营,又是夕阳西下之时。
薛璟一入营,即刻着自己的人私下控制了那几个负责指南车的兵卒,才入帐交代此行的状况。
他只提指南车有故障,如今已入库,需请匠人修复,便着重请示与善狄合作一事。
一些守将本就苦这支骑兵已久,如今听得已探到,却未将其歼灭,还要与其合作,十分愤慨,一时争论不休。
直至黄昏十分,众人才面色不善草草散场,商定翌日再议。
薛璟一回帐,就让书言给他换了一身小兵制服,偷摸往薛青山的营帐去。
详述一番后,薛青山着人跟着薛璟,去库旁埋伏等待。
果然如薛璟所料,有人偷偷行至此处,在推回来的指南车旁窸窣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监军大人,这么晚了,在这忙什么呢?”
薛璟从角落里走出来,靠在一旁的围柱上,双手抱胸,看着眼前这个差点惊得跳起的身影——正是那日极力推着自己去探骑兵的监军。
“诶,薛小将军,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呀?”他讪笑几声,抱拳到。
薛璟笑笑:“抓、妖、邪。”
那人还想再拉扯几句,被突然冲出的兵士一把制住,绑了嘴,拖入大帐。
一番拷问自不必说,那人最终交代,离京前被人重金收买、性命相胁,要他在指南车上做手脚。
但他并不清楚那人究竟是谁,也不知其具体目的,想来,只是想给长留关的战事添些乱子。
对那几辆指南车做了清查后,发现每个指南车下方都装了一个精巧的机括,扭紧后,会在一段时间后自行转动,三个机括快慢不同,但下方都安了一个能随着机括旋转的磁石,待机括旋转到头,便又停止。
难怪那三两车的指针,在行至回头原时,都开始混乱,后又皆指着同一方向。
抓了细作,一时间,守将中人心惶惶。
接下去几日,薛青山雷霆手段,重树军纪,清理军中相关奸细,抓了数人军法处置。
五日后,薛青山亲自带了数车粮草,领兵前往北边善狄部落。
这才知,善狄人这几日已经与胡余打过两仗,只是因地形牵至,以及来犯者人数不多,所以两仗皆胜,只是人马多少有些损伤。
队伍到时,秦铮延正在给受伤的善狄人包扎,见了主帅,即刻包扎完,上前行礼。
他换下了之前的兵服,穿着一身善狄人的袍衫,从头到脚都镶了金链。
在他还包扎之时,之前气鼓鼓的那小少年还一脸认真地在往他身上镶金珠子。
老兵油子见了,满脸惊讶,心中羡慕极了。
怎的留在这还有这等好事?能揣一身金子回去?
薛青山见了他那一副看着华贵的模样,揶揄道:“啧,小秦,怎么,乐不思蜀了?”
秦铮延面色微赧,忙道不敢。
随即,行到一旁,将这几日打听到的此处地形及胡余情报,尽数告知,还提出与善狄部的合作战术,听得薛青山频频点头,笑着道:“难怪我家大小子能一眼就相中你,确实有能耐!”
他双手拍了拍秦铮延肩膀:“行!此战必捷!”
得了粮草,族人们吃了顿包饭,万俟远极其高兴。
双方商议后,由薛璟和秦铮延跟着善狄骑兵,在草甸山地间穿行,探寻情报,亦在两军交锋时适时搅和,每每如雷霆般袭去,待地方乱了阵脚后,全然不停留,如风一般又呼啸而走,气得胡余人火冒三丈。
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大衍铁蹄碾过,只得节节败退。
数月之后,原本几乎兵临长留关隘的胡余军队被强推出数百里,一时不敢再回还。
这几乎压倒性的胜利被写入数封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
元隆帝大悦,下令大赏长留关守将及善狄部众,赠其粮草,互开商道。
又着薛青山领兵回京待封。
此捷来得比前世要早数月,眼见着年关能赶回家过个好年,众将士们皆心中欢喜。
只是薛璟心中尚不能安定。
此事他无法与他人解释,只能自己琢磨。
在随着善狄骑兵突袭胡余时,他在胡余将领手中发现了一种兵器。
那兵器精钢制成,可谓削铁如泥。
最重要的是,这兵器制式,与两年后大衍新制的兵器十分相似,甚至做工要比大衍的那批还要精良,而这草原百部,从未有哪一部族,有如此工艺。
前世,他一直以为战场上刀兵的良莠不齐,是因朝廷国库亏空。
但如此看来,胡余竟比大衍本国兵士更早用上了这新兵器,那通敌之人,恐怕是以劣品,替换了那拨精良兵器,用不知何种方式,运到了边关。
这人竟如此早就开始布局,难怪前世他几乎无知无觉。
他摸了摸手中的云缂护身符,心中有些惘然。
这说明,前世的柳常安并非那通敌之人。
这家伙,无论何时都是那一副臭脾气,被冤枉了也一声不辩驳,硬扛下那些骂名。
他心里有点酸涩,回忆起刑场那日,那人模棱两可的那番话,他就想将人抓过来,好好教训一番。
好在这一世这不长嘴的毛病好了一些。
看着那云缂护身符,薛璟突然很想见见他。
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受欺负。
有卫风和自己的护院在,应该无甚大碍。
但没亲眼见到,总归是放心不下。
难得一个清寂的夜晚,薛璟在帐边看着圆月,发起了呆......
*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至年底。
路上又行了月余,大军归京时,恰是年关。
柳常安披着件白青色绣银竹的大氅,手里抱着个螺钿漆食盒,有些着急地在雪地上走着。
前夜刚落过雪,整个京城一片白茫,路上积雪残余,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因走得着急,几次还差点滑倒。
自得了大军凯旋的消息,柳常安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
刚知道薛璟入京,便央求翠姨和乔家的几位厨娘教他做了几块梅花酥,仔细地装在食盒中,抱着往镇军将军府去。
卫风背着黑包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每见他差点滑倒,便扶上一扶,一路一言不发。
南星搀着他家少爷,心里隐隐难受。
少爷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过上些安生日子,竟又掉进了这么个坑里。
若将来吃了大亏,如何得了。
可他又不敢多言。
老人们说,少年心思最是曲折,道不清也说不得,只待过了这一劫,人便算活通透了。
他便只能安静地陪在少爷身边,看着他喜怒哀乐皆有所依。
总算到了将军府大门不远处,却见门前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皆是庆贺之人。
“薛管家!这是我家主人特地找巧匠定制的镶金马鞍,与少年英雄实乃绝配!”
“薛管家!这是我家主人重金购得的千里宝马,陪贵公子上战场,定然更添雄风!”
来人无一不是衣着锦绣,依次向薛福递上拜帖,薛福则一一作揖收下。
柳常安靠在巷角,紧了紧手中的食盒。
食盒还有余温,惹得他脸颊发烫。
方才来时的喜悦杳无踪迹,他看着自己怀中与那些香车宝马格格不入的梅花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