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他赶紧一阵狼吞虎咽,最后一口一下肚,便擦了嘴,拉着柳常安要去看春服。
这人许久没给自己送料子了,上回还是前一年的那两身蓝色锦袍,也不知这次是何模样。
柳常安带他入了屋中,架上正展着一件霁蓝的棉锦劲装,有暗纹衬于其上,看着十分潇洒俊武。
薛璟爱不释手地抚着道:“你眼光果然好!”
柳常安笑笑:“你不爱穿绸,我便寻了软中带硬挺的料子。可要我替你换上试试?”
薛璟一听,自然乐意,立时就脱下身上的赭色短打,露出精壮上身。
柳常安看着那还带着些少年气,但已显勃发的遒劲肌理,心绪起伏,不由轻轻勾起嘴角。
这是前世他未曾得见的少年薛昭行,与他想象中一般的俊逸昂扬。
他从架上取下那件棉锦劲装,轻柔地套上薛璟双臂,随后又转至他身前,替他整理衣襟腰带。
他的指尖微凉,偶尔擦过薛璟滚烫胸膛,总能惹他一阵轻颤。
好不容易将衣襟理好,薛璟原本对新衣的喜悦,渐渐成了煎熬。
他咬着牙关,垂眸看着柳常安,见他动作极慢,却又一副认真模样,不忍心喊停,只能抬头无奈看着房梁。
随后柳常安双手绕至他身后,要替他系上腰带。
因他靠得极近,鼻腔透出的温和气息洒在薛璟还微敞的前胸,如带着肉垫的小绒爪子,挠得他头皮发麻。
那腰带还未系好,他便已忍不下去,抓着柳常安双肩,将他推开了些。
“好看、好看得紧,下次休沐,我就穿这身带你去踏青!”
他三下五除二脱下刚披上的上衣,并着那腰带一起挡在身前,抓起架上挂着的那下装,急急往外走去。
柳常安还想再说什么,就见薛璟大步出了屋门,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至门边,探首道:“对了,我明日夜里同怀琛有事要办,不必等我吃饭。”
说罢,又大踏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急匆匆返回道:“过两日就要殿试,你好好做准备!待你回来,让翠姨备份大餐,我给你庆功!”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他终于头也不回地赶紧跑回自己院子。
柳常安在原地,看着一旁忘被拿走的赭色短打呆愣许久。
他竟又被这人拒了?!
这人不会......又回去翻他那册春宫图了?!
可就算心中带火,他也不能真冲上门去质问,只能抓起那本就洁净的短打,去了井边。
*
翌日,至离京之日,柳焕春终于收拾妥当,带着二房南行回乡。
家中仆从几乎被他遣散,只留了伺候二房的几个。
他本就是穷苦出身,向来不需要如何伺候。
自柳含章被逐出书院后,柳二夫人四处打点求助,但未有回转,中馈反倒越发空虚,如今无甚家财,只有一辆马车,载着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柳二夫人,和垂头丧气咬牙无言的柳含章。
柳焕春则在旁侧随着马车步行,一如当年入京时一般。
白日里虽春光温和,可日头渐弱后,还是微寒料峭。
许是人到穷途,处处添堵,行了半日,不是茶肆拥挤,就是马车有恙。
一路走走停停,也没行多远,错过了前一村的住所,又不及至后一村的客舍,只能在半途寻了处破庙凑合。
柳二夫人依旧在一旁骂骂咧咧,哭诉自己嫁给他有多不幸、自家儿子有多无用。
柳二则抱膝坐在角落,虽一声不吭,但眼神阴狠。
柳焕春自己坐在火堆边,时不时往里添些柴火,看着枝杈在火中烧得噼啪爆裂。
许多年前,他同婉蓉往京郊郊游,偶遇暴雨,也是在一处野寺如此烤火取暖。
算算时日,竟已过了快二十年。
自娶了二房,他二人便再难有如此恣意愉悦的时刻了。
轻叹的一口气,被夜风呜咽吹散。
一阵冷风突然灌入,庙门不知被谁推开。
篝火的光照不远,只能看见庙门处走进两个人,一个穿着似青似白的衣裳,长身玉立,另一个则一身黑袍,高大峻冷。
外头影影幢幢,似乎还有些人。
柳常安踏入庙门,直往柳焕春的方向走去,身影被篝火拉得老长,折在墙上,看上去像鬼魅一般。
待至柳焕春面前,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见过父亲。”
柳焕春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起身就着篝火,端详了他半晌,问道:“明日殿试,可有把握?”
“必得三甲。”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柳焕春点点头,抚着胡须道:“嗯,那便好。只是,功名不过虚名,为官之道,道阻且长你。前些时日结交的那些人,怕是于你仕途并无助益,反易误入歧途。”
他叹了口气,又道:“反是那个薛昭行,心性坚正,倒是个可结交之人。他如今虽官职低微,但毕竟还年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才足够坚实。”
柳常安听他说完,又行一礼:“多谢父亲教诲。”
他都要记不清上一回父子二人如此心平气和的对话究竟是何时了。
平心而论,因着娘亲的关系,柳焕春待自己,着实要比对柳二更加上心。
只是这人过于严厉,又吝于多言,再加上心中多少恨自己拖累乔婉蓉身子,因此父子二人间总夹杂着棍棒,以致亲缘浅薄。
上一世,他这位父亲在他失踪后,也是倾力寻过他的,只是,贼人在侧,又如何能寻到?
再见面时,他已是一身污名的弄权之人。
旁敲侧击知道真相后,大约是觉得对不住乔婉容和自己,更对不起乔家上下满门,这一根筋的楞骨头,将整个柳家送上了断头台。
只是于他而言,有些仇,若不是亲手得报,总缺了些什么。
父子多少连着心。
柳焕春待他起身,看了看他身后的卫风和他手中的黑色包袱,叹了口气,问柳常安道:“你漏夜来此荒僻之处,可是前来送行?”
柳常安轻笑,点了点头。
一旁的柳二夫人恨恨地盯着眼前这看上去父慈子孝的二人许久,气愤非常,冲着柳常安吼道:“用不着你在这猫哭耗子!不过一个贱民之子——”
话还未喊完,她便遭了一脚,被踹倒在一旁哀嚎起来。
她身后两名仆役见状,赶忙冲上前,要拿动手的卫风,却见一阵寒光闪过,脖颈一疼,便没了动作。
柳二夫人见这两人瘫坐不动,气得踹了其中一人,骂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将人拿下!”
那人应声直挺挺倒地,脖颈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她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惊恐大喊:“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后爬,想去儿子身旁。
柳含章方才便觉得柳常安来势不对,悄悄起身,要往庙门边去,但还未至,便见那门不知被外头的谁给拉扯上了。
再一回头,就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和急急要往他这里爬的娘。
他赶忙返身躲到柱后,将她娘往外推去。
柳二夫人当然不乐意,抓着他儿子的手臂楞不松手,两人一时扭在一块,滚在地上。
一旁的柳焕春看着倒地的两个仆从,叹了口气,道:“你对我有怨气,与我算账便是,何必伤及无辜?”
柳常安两手拢在衣袖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父亲觉得谁人无辜?”
柳焕春皱眉,没有说话。
柳常安又道:“若说柳府上下,最无辜的,怕只有被你抛下、躺在墓中娘亲了吧?”
“你!”柳焕春面上露出愠色,道:“我怎可能抛下她?!如今一切未安顿好,若就如此将她骸骨取出,少不得遭风吹日晒。我本就打算待回乡后,先为她理好坟,再来迁她的遗骸!”
柳常安懒得再笑,冷冷道:“如此看来,我倒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不知待父亲开棺那时,会是何反应。”
柳焕春不明所以:“你是何意?”
柳常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递到柳焕春手中。
打开后,盒中是一小截黑黄指骨,上头套了一枚白玉扳指。
那是柳焕春在乔婉蓉入殓前,为她戴上的当年定情之物。
柳焕春在乍一看见那枚扳指时,气得怒喝一声“逆子”,却在看清那枚黑黄指骨时,呆愣无声。
他死死盯着那指骨,目眦欲裂,眼眸怒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取那指骨,手指却抖得不成样子,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乌头,混在茶中,喝了一段时日。”柳常安面无表情地道,“如今她骨头受损,脆得不成样子,怕是无法同你一道回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