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公司狗不会懂得感恩,他们的三观在日复一日的企业文化规训中异化改造,哪怕你救过他的命,只要挡住公司的路,也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闭嘴!”纲吉怒吼道。
  然而他无法从山本的攻势中脱身,更不用说利用火焰逃之夭夭,刀锋好比蛛丝,将行动空间逐步封死,只待最后一击,就能将猎物的身体吞噬殆尽。
  山本武能看出对方的力不从心,他还太年轻,哪怕在夜之城闯下了惊天动地的祸事,动作中还带着可笑的犹豫。
  这样的人,这样的力量。
  小儿抱金,怀璧有罪。
  山本手中时雨金时搭配觉,长刀一黑一白交叉挥动斩击,少年想要原地起跳避开,长时间运动而酸痛的肌肉却发出抗议,让他晃了晃,额头上火焰压制到最小。
  在这样的对决中,任何失误都是致命的!
  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被打破,纲吉后续无力的身体直直朝着刀锋跌落,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用不了一秒,他的胸口就会被刀尖所贯穿,鲜血泊泊流淌,再也没有脱逃和反抗的能力。
  只用…再多等一秒。
  戏剧便会敲下终章,又一个少年天才血肉横流地撞死在神明的御驾前。
  他的血液被抽离、骨骼被拆分、作为实验舱内最珍重的研究品,连灵魂都会被仔细切片收藏,他的出现会奠定荒坂后续五十年的辉煌。而山本武作为开启这场传奇的使者,其名字注定永久铭刻在纪念碑上被后人所瞻仰。
  这是公司员工最至高无上的荣耀,这是他们孜孜不倦追逐的人生信条。
  那么,掌握未来的年轻部长,你怎么说?
  面对这无声的叩问,山本武似乎并没有思索,手中的刀当啷坠地。
  于是迎接纲吉的就从刀锋变成带着寒意的拥抱。
  这一幕确实很美,每一帧单拎出来塞入电影都不违和。
  但别忘了,这里是神舆,不是电影院,我们生活在如此血腥残忍的世界中,每分每秒都在和命运斗争,或许高维存在中我们只是存在感稍强的蝼蚁,每个竭尽全力的行为在祂们眼中都十分滑稽。
  少年失焦的瞳孔,缓缓对上男人的目光。
  他轻扬手臂,一道尖利的刀锋带着势不可挡的架势直逼山本武的动脉,举止亲密如同情人私语,下手狠辣堪比仇人互博。
  没有半点犹豫,仿佛前面所有脆弱都是伪装,就为了这摧枯拉朽的一击。
  连续两次栽在同一个地方。
  你蠢透了啊,山本武。
  幻想和荣耀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神飘扬的裙摆,山本武避无可避,他引颈就戮。
  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每个夜晚辗转反复的煎熬,倘若能在今天,以这样的方式画上句号,似乎不算完全的坏事,毕竟他早就做好了无法善终的准备。
  他闭上了眼睛。
  山本武的下巴上有一道疤,那是某次训练时留下的纪念品,但脖颈上的凉意迟迟没有降临,反而下巴上的疤痕,被人卡着分毫不差的位置划开。
  他惊愕地睁开眼。
  少年扑倒跪坐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似乎自中间左右分割,一半仍是金橙交加的瞳孔,目光冷漠如同ai。
  而另一半,暖棕色的瞳孔在剧烈颤动,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中滚滚而下。
  他的左手用尽力气扼住右手,拼尽全身的力气,硬生生扼住了那把匕首,避开了山本毫不设防的颈动脉。
  麻木感从下巴开始扩散,这把武器上涂了高浓度麻药,即便是细小的伤口,也瞬间剥夺了山本对于身体的操控力。
  他知道,自己今天终将无法阻挡少年离去了。
  强烈的睡意摧残着神经,纲吉的眼泪打在他的脸侧,作为胜利者这孩子却哭得那么狼狈。
  思维前所未有的敏捷,他预估了自己还有三十秒钟的清醒时间,而少年异常的行为,倘若结合万恶之罪的源头……那么一切都有了解释。
  虽然这是连山本武都不曾设想过,最糟糕的可能。
  “relic……芯片,它生性掠夺,一旦插入脑内,哪怕能抗住最初的攻击没有变成精神病,它也会影响…影响宿主的人格,摧毁你的逻辑,将行为举止镀上另一个人不可磨灭的影子。”
  你的举动真的是发自内心想做的吗?你的思想真的还保有唯一性吗?你怎么保证,你还是独立的,百分百的你自己呢?
  这鬼东西,就像是蘑菇上的霉点,你以为它位于可控的范围内,殊不知它已悄无声息地往脑内侵染。
  “不管它在谁的身上,必须拿下来。”
  少年的面孔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山本武闭了闭眼睛,嘴唇边是不变的温柔笑意,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少年的身影分解成斑斓黑暗的色块。
  “阿纲,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世界终归黑暗,这台大戏总会唱完,而现在,暂且容我,短暂退场。
  第70章
  厄运是个难以被量化的词。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面前,都无法摆脱它的纠缠。
  纲吉还是个孩子时,厄运就藏在他的影子里, 起初它只是掉在饭桌上的米粒,而后扩散到砸破玻璃的皮球, 再到大风天被吹刮作响的牌匾。
  时间硬生生拉高了这具身体,将营养与疼痛沿着骨髓细密地注入,确保每一寸皮肤都得到了浸润, 厄运也不例外。这位固执的老朋友在他的学生时代形态千奇百怪,从不拘泥出现的时间与次数。
  讲台上零分的试卷、放学后多倍的值日、旁人口中恶意的玩笑。
  成年人对此冷眼旁观, 不屑一顾。学生时代距离他们已经太模糊又太遥远, 时间将记忆模糊, 隔着一层膜听不见孩童的呐喊。
  所以纲吉也曾有过懦弱的愿望, 他期待自己的十八岁。
  他也会成为世俗意味上的大人,到那时他想看看, 究竟是什么钝化了大家的思维,究竟是什么练就了忽略苦难的能力。成年人的世界是否和孩童就是有壁, 自零点钟声敲响那一刻双方正式进化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这个愿望有和世界对抗的倔强, 还有赌气的成分。
  但零点的钟声已经敲响, 世界平静地翻过一页新章。
  少年人蜷缩在德拉曼的后座, 被这辆出租车载着狂奔向直坠而下的未来, 夜之城的繁华从车窗旁呼啸而过,拔地而起的巨物以蛮不讲理的姿态占据天空, 挤压着所有人生存的空间。
  回首过去,明明他还没活多少年,但那些试卷与恶意,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他终归成为了大人, 虽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指望人类能互相理解,那本就是一种奢望。
  纲吉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神舆,大概是借助了山本的终端。他的意识浑浑噩噩,但在走上出租车后,仍不忘对那个面色苍白的ai吩咐了一句:
  “不回超级大厦了。”
  【已收到用户变更最终目的地的请求,请问您打算去哪?】
  “随便。”
  他一头倒在后座上想要痛哭流涕,但肾上腺素的效用没有消失,思维前所未有地清醒,甚至打开终端给狱寺去了消息,通知他荒坂事发,立刻离开住所去来生避避风头。
  纲吉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残留的一点红色是山本武的血。对方昏迷前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但现在每个字纲吉都听不清楚。
  什么叫他的思维不属于自己,什么叫他的行为正在被入侵?
  夜之城是个赛博精神病高发的地方,而发现自己免疫精神污染的特性后,纲吉不是没有窃喜过,这种主角标配的金手指听上去很酷,但他同时也忘了,疼痛只是一种预警,是更大的厄运到来前不值一提的征兆。
  他在云顶为什么会遗忘有人要刺杀山本武?在面对沙匪时为什么想用赛博神经病的命换自己的命?为什么坦然夺走他人生命,而心中从无愧意?
  德拉曼载着他出了城,这名ai的智能高到不可思议,又或者它的行为记录里储存着纲吉上一次订单的情况。
  它把少年送到了汽车旅馆门口,就是和六道骸大闹013号病院后选择的短暂歇脚地。
  城外的布防稀少,监控也不灵敏,没有高科技的加持,荒坂找到他的速度会大大降低。
  美好的晴天一去不复返,但在狂风骤雨到来前,他还有笔账要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狭窄的卫生间内,纲吉洗去手上的血迹。面对镜子,他一字一顿地问,质问某个潜藏在体内的恶魔。
  “为什么要操控我的身体去杀山本武?”
  “说话啊!!”
  纷乱破碎的代码层层叠叠簇拥,reborn的身影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沙发上,和少年的狼狈与愤怒相比,他称得上是从容平静,投过来的目光甚至带着点责怪。
  “我没有操控你的身体。”
  都这个时候了!纲吉怒不可遏地扑过去,一头撞到了柔软的沙发上,再抬头reborn的影子轻倚着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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