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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是什么?”喻淼警铃大作,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霍庭舟单膝蹲下,抓住喻淼没被铐住的右手,卷起袖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冰凉的酒精棉片擦过肘窝内侧。喻淼想抽回手,但霍庭舟的手指像铁钳,纹丝不动。
  针尖刺入皮肤。
  刺痛,然后是一股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开。喻淼咬紧牙关,看着霍庭舟缓慢推入药液。他推得很稳,哪怕船体正在剧烈摇晃,持针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推注完毕,拔出针头,一块棉片按在针孔上。
  “按着。”霍庭舟说,松开手。
  喻淼照做。药效来得很快,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开始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向下拉扯的困意。
  霍庭舟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面说了句什么。很快,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喻淼隐约听见霍庭舟叫他“阿伏”。
  阿伏端着水桶和拖把进来,沉默地开始清理地面。霍庭舟走回喻淼身边,蹲下,解开了他手腕上浸透血污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边缘红肿,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出黄白色的组织液。
  霍庭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从随身的小医疗包里拿出新的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动作比小埋粗粝得多,棉签毫不留情地压过红肿的皮肉,喻淼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向后缩。
  “别动。”霍庭舟说,左手按住他的小臂,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指痕。
  他换药、包扎,动作快而精准。新的绷带缠绕上去,依旧在手腕和手铐之间垫了软布,但这次垫得更厚实。
  整个过程,霍庭舟没有看喻淼的脸。他的视线专注在伤口上,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包扎完毕,他收拾东西起身。
  阿伏已经清理完地面,提着水桶退了出去。
  霍庭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
  “风暴天亮前会过去。”他没回头,声音不高。
  门关上,落锁。
  舱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孤独,但至少不晕了,也不那么疼了。
  喻淼蜷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狂风骇浪的咆哮,感受着药效带来的沉重睡意。
  霍庭舟的手指按在他小臂上的触感还残留着,那是一种滚烫的、带着薄茧的、不容抗拒的感觉。
  那温度和他冷硬的侧脸、锐利的眼神、还有平淡语气,构成了某种割裂的印象。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喻淼在坠入睡眠前最后的念头是,对霍庭舟而言,他只是一个需要保持完好的筹码。
  驾驶室外走廊。
  霍庭舟靠在冰凉的金属舱壁上,点燃了一支烟。
  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映亮他半边脸。另一侧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紧抿的唇线和清晰的下颌轮廓。
  风暴依旧,船体摇晃,但他站得很稳,仿佛双脚钉在了甲板上。
  阿伏从另一头走来,低声汇报:“香港那边都处理干净了,警方暂时没立案。霍然少爷还在找,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人。”
  霍庭舟吐出一口烟,青灰色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让他找。”他说。
  “宋医生刚才去底舱了,说是例行检查储备药品。”阿伏顿了顿,“需要派人跟着吗?”
  霍庭舟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微小的红点。
  “不用。”良久,他说,“宋医生知道分寸。”
  阿伏点头,不再多问。
  霍庭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盒里。烟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风暴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底舱的厚重铁门。
  门后关着他用来交换交易的筹码,一个聪明、敏锐、有一双干净眼睛的年轻人。
  干净得和这个锈迹斑斑、弥漫着柴油和暴力的世界格格不入。
  霍庭舟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驾驶室。
  “告诉船长,按安全航线走。”他对阿伏说,“时间可以耽搁,货和人都不能出事。”
  “是。”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底舱深处,喻淼在药效作用下沉入不安的睡眠。梦里没有风暴,没有疼痛,只有哥哥穿着警服,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手腕上的新绷带在梦中依然存在,缠绕着,束缚着,却也奇异地包裹着。
  像是某种扭曲的保护。
  第4章
  破晓时分,风暴终于耗尽力气,化作绵绵细雨。
  货轮没有驶向预定的仰光港,而是在天光未亮时,悄然靠进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渔村。木质栈桥破败不堪,在潮水中吱呀摇晃,几艘废弃的渔船半沉在浅滩,船身上长满深绿色的苔藓。
  喻淼被阿伏从底舱带出来时,手腕上的绷带又换了新的。这次换药的是个生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冷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无生命的器械。
  “宋医生。”阿伏这样介绍。
  宋楚夷只是点了点头,剪开旧的绷带,清理伤口,敷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手指冰凉,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只在最后打结时,他抬眼看了喻淼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隔着层毛玻璃,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别沾水。”宋楚夷说,声音也是冷的。
  然后他收拾医疗箱,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
  喻淼被戴上黑色头套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霍庭舟站在栈桥尽头。他换了一身深橄榄色的作训服,脚上是沾满泥泞的高帮军靴,正低头和季锋说着什么。
  季锋——那个寸头、左耳戴着一枚黑色耳钉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
  霍庭舟侧脸的线条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潮湿空气中的钢钎。
  头套罩下来,世界陷入黑暗。
  喻淼被推搡着走下栈桥,踩进没过脚踝的冰冷海水,然后被塞进一辆车。车身很高,底盘厚重,是改装过的越野车。
  引擎启动,车队驶离渔村。
  头套没有摘。喻淼只能通过身体感受判断外界。起初是颠簸的土路,随后变成相对平坦的公路,接着又是更剧烈的颠簸——进了山区。
  车速时快时慢,偶尔急刹,偶尔急转。喻淼被惯性甩向一侧,撞在车门上,手腕的伤口隔着绷带传来闷痛。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嗓音的无线电通讯。
  “前方三公里,岔路口。”
  “收到,走左侧。”
  “注意后方,有车尾随。”
  “已确认,民用皮卡,无威胁。”
  声音来自驾驶座和副驾驶。喻淼辨认出其中一个是阿伏,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应该是小埋。
  车开了很久。久到喻淼在黑暗和颠簸中逐渐麻木,久到饥饿和口渴变得钝痛,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还被铐着双手。
  然后,枪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密集、急促、从多个方向同时爆发。
  “敌袭!三点钟、九点钟方向!”
  “找掩体!”
  “保护老板!”
  喊叫声,急刹车,轮胎在泥地上打滑的刺耳声响。喻淼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方,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下一秒,左侧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非常粗暴地把他拖出车外。
  雨后的泥土腥湿冰冷,喻淼摔在地上,头套滑落一半。他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见霍庭舟单膝跪在车头引擎盖后,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手枪,正朝着树林方向连续射击。
  枪口焰在昏暗天光中一次次爆开,映亮他紧绷的侧脸。他没有戴任何护具,作训服的肩部已经被树枝刮破,露出底下深色的速干衣。
  “低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喻淼还没反应过来,霍庭舟已经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把脸埋进泥地里。几乎同时,一串子弹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四溅,金属被撕裂的尖啸刺痛耳膜。
  霍庭舟松开手,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对喻淼说:“子弹不长眼,不想死就贴着地面。”
  他起身,弯着腰快速移动到另一辆车后。喻淼看见季锋蹲在那辆车旁,手里端着一把短突击步枪,正在朝林间点射。阿伏和小埋各自占据一个方向,火力压制。
  对方人数不少。林间人影绰绰,枪声从至少五个不同位置响起。看来不是警察,警察不会在这种地形伏击,也不会用这种毫无章法的扫射。
  是仇家,或者黑吃黑。
  喻淼趴在冰冷泥地里,浑身僵硬。子弹时不时打在周围的车辆、树干、石头上,溅起的碎屑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硝烟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灌入鼻腔,呛得他想咳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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