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岸传来霍庭舟的声音,隔着水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冷意像冰锥刺进脊椎。
枪只响了一声,之后没有子弹射来。大概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喻淼终于爬上对岸,滚进茂密的灌木丛。
他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深处。
对岸,霍庭舟看着那个在树林中跌跌撞撞消失的身影,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焦急。
“老板,我去追。”季锋说。
“不用。”霍庭舟抬手制止,“让他跑一会儿。”
季锋皱眉。
“这片林子往东是黑蝎的地盘,往西是边防哨所,往北是无人区。”霍庭舟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支,“他靠自己,撑不过今晚。”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向医疗车方向。
宋楚夷已经下车,正打开后备箱检查医疗设备是否在渡河时受损。白大褂下摆沾了泥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仔细清点着药箱里的物品。
“季锋。”霍庭舟说,“你去帮宋医生整理。阿伏、小埋,你们俩跟我去找人。记住,要活的。”
“是。”
季锋走向医疗车时,宋楚夷正踮脚试图搬下一个沉重的器械箱。箱子滑了一下,季锋伸手接住,轻松地提下来放在地上。
“谢谢。”宋楚夷说,声音依旧平淡。
季锋没应声,只是蹲下来帮他整理散落的药品。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宋楚夷的指尖冰凉,季锋的手指粗粝温热。
“他跑不了多远。”季锋突然说。
宋楚夷动作微顿:“谁?”
“那个学生。”季锋把几瓶生理盐水整齐码进箱子,“这种地方,换谁都活不过一夜。”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你是想说,我们不该追?”
“我是想说,老板没必要亲自去。”季锋抬眼看他,“林子里有野猪,有熊,还有缉毒队埋的雷。为一个人质冒险,不值。”
宋楚夷与他对视了几秒。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下来,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季锋移开视线,继续整理药品。宋楚夷看见他整理药品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这个沉默寡言、下手狠厉的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忠诚。
密林深处,喻淼已经跑了不知道多久。
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厚的腐殖质。
他摔了无数次,手掌被荆棘划破,膝盖磕在石头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
直到彻底力竭,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响起各种奇怪的声音,鸟类的尖啸,昆虫的嗡鸣,还有远处隐约的、像是野兽的低吼。
喻淼抱住膝盖,冷得牙齿打颤。
他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逃跑,他必须逃。而是后悔选错了方向和时机。
森林远比他想象中危险,如果他留在车里,至少不会冷,不会饿,不会在这片陌生的、恐怖的地方等死。
不。
喻淼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霍庭舟是绑架犯,是罪犯,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哪怕有危险,他也不能放过任何机会逃跑。
可是……
可是那个把他按在泥地里避开子弹的手。
喻淼把脸埋进膝盖,大脑混沌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类那种有节奏的行走,而是窸窸窣窣的、贴着地面的摩擦声。
喻淼抬起头,屏住呼吸。
树丛被拨开,三只野狗出现眼前。
不是宠物狗,是真正的野狗,瘦骨嶙峋,皮毛肮脏打结,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它们咧着嘴,露出黄黑色的尖牙,低沉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喻淼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慢慢站起来,背靠着树干,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只畜生。
野狗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它们经验丰富,不急不躁,只是步步逼近。
喻淼环顾四周,捡起一根细长的枯枝,双手握紧,挡在身前。
“滚。”他嘶声喊。
野狗不为所动。其中一只试探性地向前扑了一步,喻淼挥动树枝,它敏捷地后退,随即又逼近。
这样下去不行。
喻淼看准旁边一棵较矮的树,猛地冲过去,跳起抓住一根树枝。但树枝太细,咔嚓一声断裂,他摔回地上。
野狗被这个动作刺激,同时扑了上来。
喻淼挥舞树枝乱打,一只狗咬住了他的裤腿,尖牙刺穿布料,扎进小腿肌肉。剧痛让他惨叫出声,另一只狗趁机扑向他喉咙。
枪声炸响。
扑向喉咙的那只野狗脑袋爆开一团血花,尸体摔在喻淼身上。另外两只受惊,嚎叫着退开,但没跑远,只是弓起背,龇着牙看向枪声来处。
霍庭舟从树后走出来。
他手里握着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作训服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额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额角。但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很冷。
另外两只野狗低吼着,似乎在权衡。
霍庭舟举枪,瞄准,连续两发点射。
两只野狗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喻淼粗重的喘息。
霍庭舟走到喻淼面前,蹲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住喻淼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喻淼脸上有泥,有血,有被树枝刮出的红痕,眼睛里全是未散的恐惧。
霍庭舟看了他几秒,松开手,转而检查他腿上的伤。
野狗咬得很深,四个血洞汩汩冒血,染红了半条裤腿。
“蠢货。”霍庭舟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看见野狗应该上树,不是挥树枝。”
喻淼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霍庭舟从腰间拔出匕首,割开喻淼的裤腿,露出伤口。然后他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酒精和绷带,开始清理。
酒精果断地浇在伤口上,喻淼疼得蜷缩起来。
霍庭舟按住他的腿,动作干脆利落地清洗、包扎。他的手指很稳,哪怕在昏暗光线下,也能精准地处理伤口。
“为什么?”喻淼终于挤出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要来找我,让我被咬死不好吗?”
霍庭舟打好绷带最后一个结,抬眼看他。
林间最后一点天光落在他眼睛里,深褐色的瞳孔像两枚冰冷的琉璃珠。
“你死了,我怎么跟你哥谈条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然后他站起来,朝喻淼伸出手。
“天要黑了,林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喻淼看着那只手。沾着泥,沾着血,刚才握过枪,杀过狗,也包扎过他的伤口。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霍庭舟把他拉起来,动作有点蛮横,不算温柔,但避开了他受伤的腿。
“能走吗?”
“能。”
“跟着我。”
霍庭舟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喻淼踉跄着跟在后面,每一步都牵扯着腿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但他不敢停下。因为霍庭舟的背影,在逐渐暗下来的林子里,成了他唯一确定的方向。
营地这边,医疗车旁,季锋已经整理好所有药品器械。宋楚夷正在清点最后一箱纱布。
“够了。”宋楚夷说,“这些够用两个月。”
季锋没接话,只是靠在车身上,点燃一支烟。他的作训服还是湿的,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宋楚夷合上药箱,推了推眼镜:“你怎么不去帮忙找人?”
“老板让我留下。”季锋吐出一口烟,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宋楚夷身上,“保护你和物资。”
宋楚夷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是个冷笑:“我不需要保护。”
季锋转头看他。烟雾模糊了他硬朗的五官,但眼神很锐利。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医生。”宋楚夷合上医疗车的后门,“只治病救人,不杀人。所以我很安全。”
季锋沉默地抽着烟。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营地中央生起了篝火。阿伏和小埋先回到了营地,在不远处检查车辆,低声交谈着什么。
“你跟着老板是不是有十年了。”宋楚夷问。
“嗯。”季锋说,“他救过我的命。”
“你能为他做任何事?”
季锋弹了弹烟灰:“任何事。”
宋楚夷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地说:“如果他要你杀了我呢?”
季锋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